胖了,脸上圆润多了。丫蛋长了一截,现在自个儿穿鞋系扣子都不用大人帮忙了。
老太太听了连声说好好好,眼角泛着光。
临走的时候老头送他到院门口,站住了脚。春日的风吹着院门外那棵老榆树,新叶子哗啦啦响。老头看着远处麦田返青的颜色,忽然说了一句话:铁柱,以后那边有难处了,来跟爹说。他没看李铁柱,目光落在远处的田野上,但语气稳得像下了什么决定。
李铁柱站在门槛外头,看着这个瘦高个老头的背影,喉咙里堵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爹,我记住了。您保重。
往回走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口袋里的票子贴着胸口暖融融的,背上的空背架搁在肩头不沉,但心里的分量比来时重了不少——那声今天接了,往后就是真的一家子了。
到家天擦黑。丫蛋在院子里追着灰兔子跑,听见院门响扑上来:爹!你回来了!卖熊了没?
卖了。李铁柱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小姑娘在空中咯咯笑,落地后又拽着他衣角追问:多少钱多少钱?
够盖偏房了,还能给你买双新鞋。
丫蛋欢呼着跑进屋里去报信:娘!爹说够盖房了!还能给我买鞋!翠兰从灶台边探出头来,跟他目光对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的眼神,各自弯了嘴角。
晚上翠兰收拾完灶台坐过来问他熊胆的事。李铁柱把王家沟的经过说了一遍,到老头说以后有难处来找爹那一段的时候,翠兰正低头剥花生,手里的壳停了一下,好一会儿没动。然后她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碗里,声音闷闷的:他认你了。
嗯。他拍了我肩膀两下。
翠兰把花生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明天我去镇上买点瓦片和钉子,再扯几尺布,给你做件新的单褂子。天热了棉袄穿不住了。
给丫蛋也做一件。
做了。蓝布的那块料子还在,够她做一身。
两个人坐在灯下说话的时候,丫蛋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熊皮的毛边角。李铁柱看见她攥着那撮熊毛不撒手,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没拽动,小姑娘梦里嘟囔着把熊皮攥得更紧了。
翠兰笑了一声,拿毯子把丫蛋裹了裹。她收拾完花生壳站起来,走到墙边又摸了一下那张挂着的熊皮,指腹从毛面上轻轻扫过去,触感又厚又滑。
铁柱,她背对着他说,这张熊皮做大衣,剩下的边角料给丫蛋做顶帽子和一双棉窝子。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皮料够。
翠兰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映着她眉眼。她嘴角的弧度今天比往常都深些,眼睛里有光。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伸手把他棉袄领子上一根断了的线头扯掉了。
明天开始盖偏房。她说,地基我今儿下午又挖了一截,再挖两天就够深了。
明天我挖,你歇着。
不歇。翠兰弯着嘴角,我帮你去搬石头。
那天晚上李铁柱躺在炕上睡不着。兜里那九十二块钱贴着胸膛发热,偏房的地基已经挖了一半,瓦片明天去买,木头后天进山挑。他翻了个身面朝窗外,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照着墙上那张乌黑油亮的熊皮,毛尖泛着细碎的银光。丫蛋在隔壁炕上翻身的时候脚丫子蹬掉了被子,翠兰轻手轻脚给她盖回去,低低哼了一句小调。
李铁柱闭着眼听着那些细微的动静——春虫在墙缝里唧唧地叫,风把菜地里的幼苗吹得沙沙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远远吠了一声又歇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慢慢把他卷进了安然的睡意里去。
梦里他在砌偏房的墙,一块一块垒得平平整整。朝南那面墙留了一个大窗洞,透进来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翠兰坐在窗下的缝纫机前面,低头踩着踏板,阳光打在她后脑勺上,头发黑亮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