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就这么松下来了。老太太把丫蛋抱到炕上坐着，翻出过年存的花生瓜子往她手里塞。丫蛋拘谨了一会儿就放开了，磕着瓜子问这问那：姥姥你家也有兔子不？姥姥我家有个灰兔子叫灰灰可胖了！姥爷你这胡子比我爹的长！

老头的胡子被丫蛋拽了两下，他没恼，嘴角抽着笑，被小孙女弄得手足无措的样子跟刚才板着脸判若两人。

中午老太太留饭。她炖了一锅酸菜粉条，又切了一盘腊肠，把翠兰带来的油果子和饺子热了热摆了一桌子。饭桌上李铁柱跟老头碰了一回碗，老头没推，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以后打了好皮子别急着卖镇上去，往县里供销社送，价更高。我认识供销社那个老刘，回头给你写封信带上。

谢谢爹。

老头听他叫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粥没应话，但也没让他改口。老太太在旁边给丫蛋夹菜夹得手不停：吃这个！这个肉好吃！慢点喝别烫着！这孩子跟翠兰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

翠兰坐在她娘旁边，端着自己的碗一口一口地吃。她吃得很慢，把每样菜都尝了一遍，嚼着嚼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李铁柱坐在她对面，隔着桌子看见她低头吃饭时垂下来的碎发和手腕上闪动的银光，心里头有一块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又塞了一包袱东西给翠兰：自家晒的萝卜干、几块腊肉、还有一罐子蜂蜜。给丫蛋带回去吃。翠兰推了两次没推掉，只好收下了。老头站在院门口背着两手，看着李铁柱把丫蛋架到背上。

铁柱，老头忽然开口，谷地那个地方我年轻时去过，鹿多，但也容易碰见熊。你进山自己当心点。你没了，我闺女和外孙女又没人管了。

爹，我记住了。开春了带丫蛋回来看您。

老头摆了摆手：走吧，趁天没黑。

三个人出了村走了一里多路，翠兰忽然放慢了步子。李铁柱扭头看她——她站在路中央，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着。

他把丫蛋放下来让她在旁边石头上坐着等，走到翠兰旁边站定。翠兰拿袖子捂着脸，无声地哭了。泪珠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淌进银镯子底下。

他们没赶我走。翠兰的声音闷在袖子里，我爹……他刚才叫你铁柱了。头一回。

李铁柱站在她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翠兰没躲，顺势把脸埋进了他肩窝里，就那么无声地哭了好一阵子。他站着不动让她靠，一只手扶着她后背，一只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轻轻搁在了她后脑勺上。

以后每年都来。他说，初二来，带饺子。

翠兰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哭够了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没肿。她拿袖子擦了擦脸，转身朝坐在石头上等着的丫蛋招手：走了，回家。

丫蛋蹦过来牵住翠兰的手，铃铛叮当响：娘你哭了？

风迷了眼。

骗人，丫蛋仰着脸看她，你明明哭了。你是不是想姥姥了？

翠兰笑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嗯，想姥姥了。过阵子再来看她。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雪地上。李铁柱走在前头，翠兰牵着丫蛋走在后头两步远。丫蛋忽然跑几步追上来拽住李铁柱的衣角，另一只手拽着翠兰的衣角，把自己挂在他们中间荡了两下：爹！娘！我两边都有手！

李铁柱低头看着女儿吊在两人中间荡秋千的样儿，侧头看了看翠兰。翠兰也正侧头看他，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她没有躲，嘴角微微弯着，夕阳把她脸上残存的那点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走，回家。李铁柱说。

丫蛋一路荡着两人的衣角走了半里地才松开，又跑去踩路边的薄冰玩儿。翠兰走在李铁柱旁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她低头摆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银镯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原来我回得去。

李铁柱听见了。他没接话，只是走在她旁边的时候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她不用赶。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大片大片铺在远山顶上。村里的炊烟又升起来了，远远地，灰白色的烟缕在冷空气里散开，一村连着一村。

翠兰的手在走动中擦过了他的手背。她没有缩走，就那么擦着走了一段路。李铁柱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伸过去碰了她的手指尖，两个人的小指勾了一下，又松开。

丫蛋在前面跑远了，铃铛声越来越碎，混在风里，叮叮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