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天刚蒙蒙亮翠兰就起来了。她把昨晚上准备好的那食盒饺子仔细码好,盖上干荷叶扎紧了,又往包袱里塞了几包油果子和一坛子鹿肉干。丫蛋被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穿衣裳,鹿皮坎肩套好了,红头绳扎齐了,小铃铛叮当响了两声。
娘,我姥爷家远不远?丫蛋揉着眼睛问。
三十里地,走一上午就到了。你爹背你。
李铁柱把狗皮帽子扣上,背了包袱,把丫蛋架到背上。小姑娘趴在他背上搂着他脖子,铃铛在他耳边叮叮当当响了一路。翠兰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食盒,银镯子在她袖口底下若隐若现。
出了村往南走,土路两边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冻硬了的泥地。走了五六里地又翻了一道山梁,翠兰指着前面隐约可见的一片村舍说:到了,就那儿。
李铁柱远远看了一眼,那是个比清河屯还小的村子,二三十户人家散在一片坡地上,房顶上积雪还没化干净。他背着丫蛋加快了步子。
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看见有生人来了,都抬头打量。翠兰走在前面,有人认出了她,喊了一声:翠兰?是你回来了?紧接着有人往村里跑着去报信了。
翠兰带着李铁柱走到村东头一座土墙院落前头。院门半掩着,门框上贴着红对联,院子里有一只黄狗拴在枣树下朝他们吠了两声。屋里的人显然听见了动静,门帘一掀,一个头发花白的瘦高老汉探出头来。
那老汉看见翠兰站在门口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翠兰站在院门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回来了。
老汉张着嘴好半天没动。他身后的门帘又掀开,一个矮个子圆脸的老太太挤出来,看见翠兰的一刹那眼眶就红了,推开老汉跌跌撞撞跑出来一把攥住了翠兰的胳膊。
翠兰!真是翠兰!老太太上下摸她的肩膀她的胳膊她的脸,你咋瘦了……不,你胖了些?脸上有肉了……你咋回来了?……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李铁柱和他背上背着的小丫头,嘴张着,眼泪滚下来了。
李铁柱把丫蛋从背上放下来。小姑娘落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老头和老太太,有点紧张地回头看了翠兰一眼。翠兰蹲下来扶着丫蛋的肩膀,轻声说:叫姥爷姥姥。
丫蛋攥着翠兰的手,鼓起勇气朝两个老人喊:姥爷好!姥姥好!过年好!
老太太了一声,蹲下来一把将丫蛋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眶也发红,看了丫蛋又看翠兰,最后目光落在李铁柱身上。
李铁柱站在院门口,朝老头低了低头,我来给您拜年。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吧。
进了屋李铁柱把食盒和包袱搁在桌上。老太太抱着丫蛋不撒手,来回打量她身上的鹿皮小坎肩和红头绳小铃铛,一边摸一边掉眼泪:这孩子长得真俊,跟她娘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丫蛋被她搂着也不敢动,拿眼睛四处看这个新地方。
翠兰把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面饺子:爹、娘,自家包的饺子,鹿肉馅的。还有油果子和鹿肉干,都是铁柱打的猎物。
老太太听到这话看了李铁柱一眼。老头一直没怎么正眼看李铁柱,这会儿才把目光转过来,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你打的鹿?
嗯,谷地那边套的,年前。李铁柱站得很直,爹,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今儿来就是让您二老看看,翠兰现在过得啥样,丫蛋长啥样了。往后我不会再让翠兰受委屈,您放心。
老头半天没接话。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开口问翠兰:他……还喝酒不?
不喝了。翠兰说,大半年了,滴酒没沾。
还动手不?
不动了。他如今天天进山打猎,家里的米粮肉都是他挣的。翠兰停顿了一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奶把镯子还给我了。爹,娘,铁柱真变样了。
老太太抱着丫蛋凑过来看见了那对银镯子,一把抓住翠兰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你姥姥传下来的那个?真的还你了?她扭头看了老头一眼,老赵你听见没?镯子还了!铁柱他奶肯把镯子还了!
老头背着手站在窗口,后背对着他们。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看着李铁柱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再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去清河屯找你。
不会了。李铁柱说,我拿命担保。
老头没有再追问。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食盒里一个饺子端详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大口。嚼了一阵子,他脸上的线条慢慢松弛下来,又拿起第二个饺子咬了一口,这回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鹿肉馅的?行,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