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用算。顾寒说,我知道。
多少?
顾寒伸出三根手指。
六家加一起,能动用的现银,不会超过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底下有人惊呼,那不是很多吗?
多吗?顾寒笑了,三十万两,按一两八一石收,能收十六万石。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道:
十六万石,够苏松常湖四府吃几天?
没有人再算。
因为三十七个人同时想起了先生昨天说的那个数——
一天三万石。
十六万石,五天。
五天。顾寒把粉笔搁下,他们把全部家当砸进去,能买下五天的口粮。
那不是撑不住吗?二牛脱口而出。
顾寒说,他们撑不住。
那咱们赢了?
顾寒摇头。
他们撑不住,咱们也撑不住。他说,我仓里有一万二千石。够四府吃半天。
可先生您不卖。
我不卖。顾寒说,我不卖,是因为我一卖,就只是在往无底洞里扔石头。扔完了,米价还是五两。
他站在黑板前,环视了一圈。
所以这道题,真正的答案不是谁撑得住
是什么?幼薇问。
顾寒沉默了一会儿。
是谁先怕。
那天下午,幼薇把这道题抄进了册子。
她在最后写了一行小字:
五月廿三。先生说,这道题的答案不是数。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一句:
可我还是算了一遍。
三十万两 ÷ 一两八 = 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七石
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七石 ÷ 三万石 = 五日半
先生的一万二千石 ÷ 三万石 = 半日
五日半,半日。
她把笔搁下,抬起头。
顾寒正站在窗边,往南看。
先生。
要是他们先怕了呢?
那就赢了。
要是咱们先怕了呢?
顾寒回过头。
那我就把仓开了。
开了就输了吗?
顾寒看着她,看了几息,笑了。
开了也未必输。他说,开得早,是白扔。开得巧,是砸盘。
什么叫巧?
巧就是——顾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等他们把银子花光的那一天。
他推门出去了。
幼薇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册子最后又添了一行:
先生的仓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钥匙在他自己身上。
我猜,他也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开。
那天晚上,米价一两八,纹丝不动。
顾记的十一个小仓,一石没出。
太湖上,二十条破渔船跑了两趟,六百石米,从望亭搬到了平望。
六百石。
四府半天的口粮,是三万石。
六百石是它的五十分之一。
铁柱扛着麻袋从跳板上下来,一头汗,一张脸涨得通红。
先生,这么搬,搬到什么时候去?
顾寒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看着湖面。
搬到不用搬的那天。
哪天?
顾寒没答。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日历停在五月廿三。
距离那个红圈,还有三天。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湖面上风起来了,二十条渔船的灯,散在黑水里,一点一点的,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顾寒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铁柱。
你说,一个人能搬多少石?
铁柱想了想。
我这身板,一趟一石,一天二十趟,二十石。
二十石。顾寒点点头,四府一天吃三万石。
那得一千五百个人。
顾寒说,一千五百个人,搬一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记住这个数。
记这个做什么?
顾寒往回走。
往后用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