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阵尖锐的闹钟声惊醒的。
窗外的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没有一点光亮,只有残留的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让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大脑还停留在雪夜被弃的委屈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炖糊排骨的焦味,直到林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才彻底回过神来。
“苏晚,快起来,别睡了,再晚就赶不上早市了。”林秀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她的忙碌,还有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苏晚猛地坐起身,后颈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她要跟林秀去四季青,要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不能再沉溺于过去的委屈里。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压下眼底的酸涩,快速穿衣洗漱。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套在瘦小的身上依旧不合身,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腕,却比昨晚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她绝境里唯一的希望。
走出房间时,林秀已经收拾妥当,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保温杯和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赶紧吃点,路上没时间慢慢弄,到了档口就忙起来了,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未必有。”林秀把包子塞到她手里,语速飞快,一边换鞋一边叮嘱,“四季青的早市是凌晨三点准时开门,六点到八点是黄金时段,来拿货的老板挤破头,我们必须赶在开门前到,占个好位置。”
苏晚咬了一口包子,温热的肉馅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也暖了几分冰凉的指尖。她点点头,嘴里含着食物,含糊地问道:“表姐,早市要这么早吗?我以为……只是正常上班时间,八点或者九点才开门。”
林秀一边推着电动车出门,一边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常年浸润在此的习以为常:“正常上班?在四季青,就没有‘正常上班’这一说。做服装批发,拼的就是起早贪黑,早市的货最新、款式最全、价格也最低,来拿货的都是周边城市的服装店老板,还有线上直播的卖家,去晚了,好货被抢光,一天的生意就黄了,甚至要喝西北风。”
苏晚没再说话,默默咬着包子,跟在林秀身后走出出租屋。凌晨三点的杭州,雪已经停了,只剩下厚厚的积雪覆盖在路面上,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寒气顺着鞋底往上冒,冻得她脚趾发麻,几乎失去知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也格外坚定。
林秀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帆布包,让苏晚坐在后座,反复叮嘱:“裹紧衣服,把脸埋在我后背,别冻着了。”电动车驶在积雪的路面上,有些颠簸,寒风像锋利的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脖子上,疼得苏晚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紧紧抱住林秀的腰,把脸贴在她温热的后背,才勉强挡住一些寒意。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满是忐忑——她不知道四季青到底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连衣服都没卖过的人,能不能适应那里的生活。
大概二十分钟后,电动车停在了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口。苏晚抬起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连身上的寒意都忘了大半,甚至忘了呼吸。
这里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深夜的静谧,没有雪后的冷清,取而代之的是人声鼎沸的喧嚣,仿佛整个城市的活力,都聚集在了这片小小的区域。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一盏盏白炽灯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积雪被往来的人群踩得发黑、泥泞不堪,空气中混杂着雪水、灰尘、布料的味道,还有汗水和急促的喘息,杂乱却又充满了烟火气,更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紧迫感,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别愣着了,快跟我走,马上开门了!”林秀拽了拽她的胳膊,语气更急了,快步朝着市场入口走去。此刻的市场入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每个人都拎着大大的黑色塑料袋,或者推着折叠小推车,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不停地朝着入口张望,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猛兽。
苏晚被林秀拉着,一步步走进四季青服装批发市场。刚一进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与此同时,刺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货车的鸣笛声、老板娘的呵斥声、货物碰撞的声响,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眼神里满是慌乱。
这哪里是批发市场,分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一场关乎生计的厮杀。
市场里的人多得出乎她的意料,摩肩接踵,挤得人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脚步飞快,手里要么拎着鼓鼓囊囊的货物,要么推着装满纸箱的小推车,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焦急和迫切,眼里只有货物和利益。有的人为了抢一件爆款,直接在档口前推搡起来,嘴里还不停地争吵着,声音尖利,毫不退让,甚至有人因为争抢,差点大打出手。
“让让!让让!别挡道!找死啊!”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身材壮硕的男人,推着一辆装满纸箱的小推车,硬生生从人群中挤了过去,推车的轮子碾过积雪和泥泞,溅起一身脏水,差点撞到苏晚。林秀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到旁边的货架后面,才避免了被撞到的命运,也避开了溅来的脏水。
“在这里,客气没用,心软没用,善良更没用,只有抢得到货,才能活下去。”林秀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一边拉着苏晚往前走,一边快速叮嘱,“你看好脚下,别被人挤倒,也别碰坏别人的货——在这里,碰坏一件货,可能就要白干好几天,没人会跟你讲情面。”
苏晚紧紧跟在林秀身后,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避开往来的人群和推车,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她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茫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拼尽全力地争抢,没有礼貌,没有谦让,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锋,空气中弥漫着竞争的残酷气息,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走到市场深处,混乱的场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几辆大型货车直接堵在了通道口,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不耐烦地催促着,喇叭声刺耳难听,却丝毫不起作用。周围的拿货商们丝毫不在意,依旧挤在货车旁边,争先恐后地爬上货车,伸手往自己的袋子里塞刚卸下来的新货,动作快得像抢东西一样,脸上满是急切,生怕慢一步,好货就被别人抢光了。
“这批加绒牛仔裤,刚到的货,就五十条,先到先得,80块一条,不议价!不挑色!”一个穿着花衬衫、烫着卷发的老板娘,站在自己的档口前,手里举着一条牛仔裤,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嘶哑,却依旧充满了穿透力。她的档口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都伸手大喊着“给我留两条”“我要十条”,场面混乱不堪,甚至有人直接伸手去抢老板娘手里的衣服。
老板娘一边快速地把牛仔裤塞进拿货商的袋子里,一边不停地呵斥着:“别挤!别挤!一个个来!谁再挤,我就不卖了!”可她的呵斥根本起不到作用,人群依旧拥挤,有人甚至因为抢不到货,当场和老板娘吵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