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念秋把油灯挑亮了一些,橙黄色的灯光把书架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沉坐在柜台旁边的旧沙发上,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
陈瑶已经在角落里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沈念秋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大衣。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终于舒展开了,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一个二十三岁的普通女孩。
“你那个同伴。”沈念秋一边整理书架一边随口说,“她身上没有源力反应。普通人一个。”
“我知道。”
“你打算一直带着她?”
“目前是。”
“她迟早会拖累你。”沈念秋的语气里没有恶意,纯粹是陈述事实。
“末日不是带新手的副本。你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再多背一条人命,你会被压垮的。”
陆沉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沈念秋说的是对的。
带着陈瑶确实会拖慢他的速度,增加被发现的风险,甚至在战斗中成为致命的软肋。
但他想起六天前在排水渠里,那个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捂住嘴一声不吭的姑娘。
想起在仓库里,她把唯一的半瓶水留给别人自己偷偷舔嘴唇的画面。
想起今天早上,她把匕首握在手里时那种拼尽全力想要变强的不服输。
“她不是累赘。”陆沉说,“她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
沈念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绒布袋,扔给陆沉。
“这东西给你,就当是宋知远的人情附赠品。”
陆沉接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深褐色的珠子,和沈念秋手腕上那串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圈。
珠子上的符文刻得极细,用手指摩挲时能感觉到微弱的凹凸感。
“便携式源力屏蔽珠,有效范围一个人。戴在身上,天罚的探测仪查不到你。”沈念秋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翻开刚才看了一半的线装书。
“省着点用,珠子里的符文能量是有限的,用完了就没了。我这儿还剩四颗,你这颗大概能撑三个月。”
陆沉握紧了珠子,感觉到一股微弱而稳定的波动从珠子里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皮肤表面。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暗金色的源力并没有消失,但被某种力量包裹住了,就像用一层保鲜膜封住了一盏灯——光还在,只是透不出去。
“多谢。”
“不用谢。你以后要是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记得回来告诉我。”沈念秋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
“我是个书商,情报也是商品。”
陆沉把珠子装进贴身的口袋里,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排列组合——暗金系的特殊性、三千年前的渊启者、那块可能是钥匙的暗金碎片、以及那句“寻余所寻,见余所见”。
他原本只是想去城南找一个落脚的地方,没想到推开了一扇通向更大谜团的门。
渊界入侵的目的、暗金系天行者的命运、三千年前那个人的足迹——这些东西像是一张巨大的拼图,而他手中只握着其中一两块碎片。
但至少,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蹲在排水渠里等怪物离开的销售员了。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束划过天空,像是巨人的手指在云层上写字。
远处的城市方向传来零星的爆炸声,已经习惯了,甚至不太会去注意了。
陆沉闭上眼睛,开始进行今晚的训练——用意念触碰胸腔里那颗跳动的火种。
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无声地流淌,比昨天更加稳定,更加温顺。
沈念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些暗金色的微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二天清早,陆沉是被一阵细微的摩擦声惊醒的。
他在旧沙发上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光线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柱。
摩擦声来自后屋,是某种硬物在纸上反复划过的声音,规律而专注。
陈瑶还没醒。她蜷缩在沙发上,裹着沈念秋给的旧大衣,睡得很沉。
陆沉起身走向后屋。推开虚掩的门,他看见沈念秋正坐在大方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线装古书,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执一支毛笔,在一张宣纸上逐字逐句地抄写。
她的动作极稳,手腕悬空,笔锋在纸上行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笔毫与纸面摩擦时发出的那一点沙沙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早。”沈念秋头也不抬,“厨房有热水,柜子里有速溶咖啡,末日前的存货,再放两个月就过期了。自己泡。”
陆沉没有去泡咖啡。他走到方桌前,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线装书上。
书的纸张已经泛黄到了近乎褐色的程度,边缘有明显的虫蛀痕迹,但书页上的墨迹依然清晰,是一行行竖排的楷书,笔画端正而有力。
他能认出大部分字,但连在一起就不太懂了——那似乎是某种半文半白的记叙体,夹杂着大量他从未见过的术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