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徐葵站在窗边,身体像雕塑般凝固。屋顶的瓦片又响了一声,这次就在她头顶正上方。细碎的灰尘从房梁上簌簌落下,在油灯的光晕中像金色的雾。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值房——书案上的标书、未收起的茶杯、墙角立着的宫灯。右手无声地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把冯保给的短刃,刃身冰凉。
屋顶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调整姿势。
徐葵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隐入书案后的阴影里。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盏灯。
三息之后,她做出了决定。
徐葵从阴影中走出,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走到油灯前,俯身,轻轻吹熄了灯芯。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值房。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她退回到书案后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适应,瞳孔扩张,捕捉着每一丝微弱的光线变化。耳朵竖起,过滤着夜里的声音——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风吹过屋檐的呜咽、更夫敲梆子的回响。
还有屋顶上,那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徐葵屏住呼吸。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三十七下时,窗外传来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不是qs,而是更精巧的工具。
她看见窗户的插销在月光下缓缓移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插销滑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窗框与窗棂之间极轻微的“吱呀”声,轻得像叹息。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进来,五指修长,戴着黑色的手套。那只手在窗台上摸索,找到了支撑点,然后轻轻一推。窗户又开了半尺。
一个黑影从缝隙中滑入,动作流畅得像水银。
徐葵在黑暗中看清了来人的轮廓——一身紧身黑衣,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扫视值房,目光锐利得像d子。黑衣人蹲在窗台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
他看见了书案。
看见了书案上摊开的标书。
看见了徐葵原先坐的那把椅子。
黑衣人的目光在椅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竹管。竹管约一尺长,通体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将竹管的一端含在口中,另一端对准了椅子。
吹管。
徐葵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见过这种东西——在博物馆的古代兵器展区,在历史文献的插图中。cj,毒针,as工具。只要轻轻一吹,细如牛毛的毒针就会激射而出,刺入目标的皮肤。毒药会在几个呼吸间发作,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去。
黑衣人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在调整呼吸,准备发力。
竹管的尖端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就在这一刹那——
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那声音短促、压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却还是漏出的一丝痛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窗棂都微微颤动。
黑衣人猛地回头。
窗户被“哗啦”一声完全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外,月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他手中提着一个昏迷的黑衣人,像提着一袋米。那黑衣人软绵绵地垂着,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秦将军。”徐葵从阴影中走出。
秦烈将手中的黑衣人扔进值房。那人“咚”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窗台上的黑衣人见状,立刻转身想逃,但秦烈的手更快——他探身而入,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黑衣人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黑衣人惨叫一声,手中的吹管掉落在地,滚到徐葵脚边。秦烈另一只手已经劈在黑衣人的颈侧,那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时间。
徐葵点亮了油灯。
火光重新照亮值房,映出地上两个昏迷的黑衣人,还有站在窗边的秦烈。他穿着深色劲装,腰间佩d,脸上沾着一点灰尘,呼吸平稳得像是刚刚散步归来。
“徐女官。”秦烈抱拳行礼,“末将来迟。”
“不迟。”徐葵弯腰捡起地上的吹管。竹管入手冰凉,表面打磨得极其光滑。她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发现竹管内部中空,靠近吹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应该是放置毒针的地方。
“这是cj。”秦烈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岭南蛮族常用的as工具。竹管经过特殊处理,内壁涂有油脂,保证毒针射出时无声无息。针上通常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徐葵将竹管递给秦烈,然后走到第一个被扔进来的黑衣人身旁。她蹲下身,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他口中可能藏有毒囊或毒针。”秦烈提醒道。
徐葵点点头。她从袖中取出短刃,用d尖撬开黑衣人的嘴。借着灯光,她看见那人的牙齿间果然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蓝紫色光泽。
“灭口用的。”秦烈说,“一旦任务失败或被擒,就咬破毒囊或吞下毒针,避免泄露身份。”
徐葵用d尖小心翼翼地将毒针挑出来,放在手帕上。然后她开始搜查黑衣人的身体。黑衣是普通的夜行衣,料子粗糙,没有任何标识。靴子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腰带里藏着几枚飞镖,镖刃锋利,但也是普通货色。
直到她摸到黑衣人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硬物。
徐葵解开黑衣人的衣襟,从内袋里摸出一块铜牌。铜牌约拇指大小,呈不规则形状,像是被人故意掰断的。牌面上刻着一个徽记——一只展翅的鸟,鸟喙中衔着一枚铜钱。徽记的线条精细,雕刻工艺高超。
“这是……”秦烈接过铜牌,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秦将军认得这徽记?”徐葵问。
秦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末将在江南剿匪时,见过类似的图案。江南私盐贩子中,有一个叫‘飞钱帮’的团伙,他们的信物就是一只衔着铜钱的鸟。但……”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铜牌的边缘。
“但飞钱帮的信物是木制的,粗糙简陋。而这枚铜牌……”他将铜牌举到灯光下,“你看这雕刻的精细程度,这铜质的纯度,还有这边缘的打磨工艺——这不是民间工匠能做出来的。这像是官制。”
“官制?”徐葵的心沉了下去。
“对。”秦烈的声音更低了,“末将曾在兵部见过类似的铜牌,那是军中传递密令的信物。虽然图案不同,但工艺、材质、规格,都如出一辙。这枚铜牌,应该是某个官府或军队内部使用的身份标识。”
徐葵接过铜牌,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冰凉。
一只衔着铜钱的鸟。
江南私盐贩子。
官制工艺。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碰撞,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轮廓。
“秦将军,”她抬起头,“你今夜怎么会在这里?”
秦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递给徐葵:“末将接到徐女官的密函后,就加强了紫宸殿周边的布防。今夜轮值,末将亲自带人在附近巡逻。一更时分,发现这两个黑衣人从西华门方向潜入,一路避开巡逻路线,直奔值房而来。末将便暗中尾随,见他们准备动手,才现身制止。”
徐葵展开密函——那是三天前她让冯保送出去的那封,上面简单说明了竞拍舞弊的情况,并请秦烈暗中调查钱益与江南商人的往来。
“你调查得如何?”她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