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看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钱益脸上。
“钱尚书,”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要求封存今日所有标书,暂停竞拍。”
“什么?”钱益脱口而出。
“这几份标书,”徐葵举起手中的纸张,“笔迹虽然刻意模仿不同人的手笔,但起笔、转折的习惯如出一辙。墨色浓淡变化的时间节点完全一致,说明是在同一时间、同一环境下书写。纸张折叠的痕迹、边角磨损的程度,也几乎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耳中沉淀。
“这分明是围标舞弊。”
“昌隆号”以略高于底价的价格中标,其他江南大商号则默契地报出略低的价格,确保“昌隆号”胜出。事后,“昌隆号”再将专卖权私下转给这些商号,或者干脆就是他们共同控制的空壳商号。
这样,他们就能以最低的成本,拿下最值钱的盐区。
大堂内炸开了锅。
商贾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上前来。山西票号的东家指着钱益的鼻子大骂:“姓钱的!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六万一千两买两淮盐区?你干脆白送算了!”
蜀中丝绸商会的代表冷笑:“难怪钱尚书前几日频频接见江南商人,原来早就商量好了!”
“退标!重新竞拍!”
“我们要见陛下!告御状!”
场面一片混乱。钱益脸色发白,强作镇定地拍案而起:“肃静!肃静!此乃户部衙门,岂容尔等喧哗!”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愤怒的声浪中。
徐葵没有理会混乱,她转向两名主事:“将所有标书收好,贴上封条。今日竞拍暂停,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定夺。”
主事们看向钱益。
钱益咬了咬牙,终于点头:“照徐女官说的做。”
标书被收进一个木匣,贴上封条,盖上户部大印。徐葵亲自在封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木匣抱在怀中。
“钱尚书,”她看着钱益,“此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在真相查明之前,还请钱尚书暂留京城,随时配合调查。”
钱益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徐女官说笑了,本官自然会配合。”
徐葵不再看他,抱着木匣转身走出大堂。
身后,商贾们的怒骂声、钱益徒劳的辩解声、桌椅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她穿过庭院,走出户部衙门,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冯保的马车等在门外。
“回宫。”徐葵上车,将木匣小心地放在身边。
马车驶过京城的街道。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咯吱声。这些声音很平常,但此刻听在徐葵耳中,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木匣。
封条上的墨迹还未干透,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回到紫宸殿侧殿值房,徐葵将木匣放在书案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点了灯,泡了茶,坐在椅子上静静等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宫中点起灯火,徐葵才起身,小心地拆开封条,打开木匣。
里面是厚厚一叠标书。
她一份份取出来,在书案上铺开。油灯的光晕照亮了纸张,墨迹在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她拿起“昌隆号”的标书,又拿起“万金商行”、“江南盐业总会”、“周氏盐行”的标书,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她开始仔细比对。
笔迹——虽然刻意模仿,但“捺”的收笔都习惯性地向上勾起,“横”的起笔都有轻微的顿挫。这些细节,若非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刻意观察,很难发现。
墨色——她将标书凑近灯焰,仔细观察墨迹的反光。所有标书的墨迹反光角度、光泽度几乎完全一致,说明用的是同一批墨,在同一时间研磨书写。
折叠痕迹——她将标书对着光,看纸张的折痕。三折,第一折距上边缘两指宽,第二折与第一折平行,间距一致。所有标书的折痕位置、角度、甚至纸张因折叠产生的细微裂纹,都如出一辙。
徐葵放下标书,靠在椅背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舞弊了。
这是精心设计的围标。从标书的纸张、笔墨、书写、折叠、封缄,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周密安排,确保所有“陪标”的标书在细节上高度一致,但又刻意制造出表面的差异。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绝不是普通商贾。
需要有权势的人提供庇护,需要精通文书伪造的专家,需要掌控整个竞拍流程的内应。
钱益。
江南盐商。
还有……高显?
徐葵想起柳三娘提供的情报:高显近日频繁接见江南商人。钱益收受江南盐商三马车重礼。高显的师爷频繁出入户部,与钱益的心腹接触。
这些碎片,此刻在脑海中拼凑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远处宫殿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秋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值房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徐葵看着黑暗,脑海中飞速运转。
钱益已经慌了。今日当众被揭穿,他必然狗急跳墙。接下来,他会做什么?销毁证据?灭口?还是……反咬一口?
江南盐商也不会善罢甘休。两淮盐区是他们必争之地,如今计划被打乱,他们一定会采取行动。
而高显……
徐葵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窗棂。
高显一直隐藏在幕后。他接触江南商人,指示钱益操纵竞拍,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钱?还是……有更深层的图谋?
她正思索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声。
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在徐葵全神贯注的倾听中,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徐葵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眼睛依然看着窗外,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又是一声“咔”。
这次更近了。就在值房屋顶。
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