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看着这张纸,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胃口不小。”
然后,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值房里残留的熏香味。她抬头看向夜空,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
远处宫墙上,巡逻的禁军举着火把走过,火光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流动的光带。
徐葵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
重新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清晰:
“秦将军亲启:”
“今日钱益深夜来访,代表江南盐商游说,欲以重贿换取竞拍细则之便利。其人所图甚大,恐非单纯摇摆。请将军暗中调查钱益与江南盐商近年资金往来,尤其注意其在京外别院、江南田产、钱庄账目等隐秘之处。此事需绝对机密,勿令第三人知。”
“盐政改革已至关键,此蛀虫不除,新政必溃。”
“徐葵 顿首”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将信纸折成小方块,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她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这是她和冯保约定的暗号。
不到一刻钟,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冯保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内侍服,脸上带着惯有的谨慎表情。
“女官。”
“冯公公,”徐葵将密函递过去,“这封信,务必在天亮前送到秦烈将军手中。要亲手交给他,不能经任何人之手。”
冯保接过密函,手指在火漆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老奴明白。”他压低声音,“女官,钱尚书今夜来访之事,老奴已经知道了。他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宫门快下钥才进来,直接来了女官这里。离开时,脚步轻快,脸上带笑。”
徐葵点点头。
“他还说了什么?”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巡夜的侍卫长,打了个招呼,说‘与徐女官商议盐政细则,受益匪浅’。”冯保的声音更低了,“这话,明早就会传遍半个宫廷。”
“他在造势。”徐葵冷笑,“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和他达成了某种默契。”
冯保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女官,钱益此人,老奴在宫中多年,见过不少次。他表面圆滑,实则心狠。今rt敢直接上门贿赂,明日就敢在背后捅d。女官要早做打算。”
“我知道。”徐葵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所以这封信,必须尽快送到秦烈手中。我要知道,钱益和江南盐商之间,到底有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夜风更冷了。
冯保将密函贴身收好,躬身行礼。
“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像猫一样,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徐葵站在窗边,看着夜色。
宫墙之外,京城沉睡在黑暗里。但她知道,有些地方还醒着——钱益的府邸,江南盐商在京城的会馆,高显的相府……那些地方,此刻一定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他们在谋划。
在算计。
在等着将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官”,撕成碎片。
徐葵握紧了窗框。
木头的粗糙质感硌着掌心,带着深秋夜露的湿冷。
她想起钱益说的那句话:“盐政复杂,稍有差池,女官首倡之责,恐怕难辞其咎。”
威胁。
赤ll的威胁。
但他说得对。盐政改革是她一手推动的,如果失败,如果出了岔子,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她。赵璟或许会保她,但在朝野的压力下,能保多久?
所以,她不能失败。
绝对不能。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纸。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密函,而是一份“竞拍细则草案”。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字迹工整清晰。她一条一条地写:竞拍资格必须严格审查,资产需经官府核实;转运使人选必须由朝廷直接任命,地方只有推荐权,没有决定权;稽查章程必须独立,由户部、刑部、御史台三方共同监督……
每写一条,她都在心里计算着:这一条,会触动谁的利益?那一项,会引来多大的反弹?
写到一半时,她停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
墨汁滴落,在“稽查独立”四个字旁边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忽然想起钱益说的另一句话:“江南物阜民丰,若能得此助力,于公于私,岂不美哉?”
于公于私。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如果她真的收了贿赂,在细则上给江南盐商行方便,会怎样?盐政改革或许能顺利推行,国库能充实,赵璟的皇权能巩固。而她,能得到巨额财富,得到江南盐商的支持,在朝中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代价是什么?
是原则的崩塌。
是现代灵魂在这个封建世界里,最后的坚守的溃败。
徐葵放下笔,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浣衣局里那些宫女麻木的脸,京城外流民窟里饿得皮包骨的孩子,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却贪婪无度的官员……
还有赵璟。
那个年轻的皇帝,在御座上紧绷的下颌线,握着龙椅扶手上发白的指节。他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把改革的重担压在她肩上。
如果她妥协了,如果她成了另一个钱益,另一个高显……
那她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徐葵睁开眼睛。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看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稽查独立”后面,又加了一行字:
“设立盐政举报箱,凡举报走私、贿赂、舞弊者,查实后赏银百两,并保护举报人身份。”
写完这一句,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仿佛把胸腔里积压的什么东西,一起吐了出来。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
深蓝的夜幕边缘,透出一丝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宫廷里回荡。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
徐葵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疲惫的神经瞬间清醒。
她用布巾擦干脸,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暗夜里的星。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然后,她转身,推开值房的门。
晨光涌进来,照亮了走廊,照亮了她身上深青色的女官服,照亮了她腰间那枚银鱼袋。
她迈步走出去。
脚步很稳。
因为,她已经想清楚了。
钱益这个墙头草,已经不仅是摇摆。他成了新政推行路上,最大的蛀虫。
而蛀虫,必须挖出来。
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