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
徐葵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窗外的天色从昏黄转为深蓝,最后沉入墨黑。值房内没有点灯,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书案,淹没了桌椅,淹没了她端坐的身影。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宫人脚步声,还有远处宫门关闭时沉重的撞击声,提醒着这个世界的存在。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朝会上的每一个细节。
钱益那个眼神——精光闪烁,像暗夜中的狼。他听懂了“竞拍专卖”背后的机会,也看到了其中的风险。他会怎么做?是直接反对,还是……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很清晰。三下,停顿,又是三下。不是冯保惯用的节奏,也不是宫中内侍那种急促而卑微的敲法。这声音从容,带着某种笃定,仿佛敲门的人知道,门内的人一定在等。
徐葵睁开眼睛。
笔尖的墨汁终于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没有理会,缓缓放下笔,站起身。腿有些麻,血液重新流动时带来一阵刺痛。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谁?”
“徐女官,下官钱益,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圆滑,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
徐葵的手指在门闩上停顿了一瞬。
她想过钱益会有所动作,但没想过他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朝会结束不过三个时辰,他就找上门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
门开了。
门外站着钱益,一身深青色常服,没有穿官袍。他身后没有随从,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那张圆润的脸看起来有些诡异。
“钱尚书。”徐葵侧身让开,“请进。”
钱益笑了笑,迈步走进值房。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徐葵关上门,转身时,钱益已经自顾自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徐女官这里,倒是清静。”钱益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最后落在书案上那盏未点的油灯上,“连灯都不点,女官是在……沉思?”
徐葵走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点灯。黑暗里,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不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大致的形状。
“钱尚书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徐葵的声音很平静,“不妨直言。”
钱益笑了。
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商人式的圆滑。
“徐女官快人快语,那下官也就不绕弯子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今日朝会,女官提出的‘竞拍专卖’之策,实在是高明。下官回户部后,与几位同僚反复推敲,都觉此策若能妥善施行,必能解朝廷财政之困。”
徐葵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那个“但是”。
“不过……”钱益果然话锋一转,“盐政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竞拍细则如何定,转运使人选如何选,稽查章程如何设——这些细节,才是成败的关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江南盐商,听闻朝廷新政,都表示愿意鼎力支持。他们说了,只要朝廷给个公道,他们愿意出高价竞拍,也愿意配合朝廷稽查走私。毕竟,盐利虽大,但若能与朝廷合作,长久稳定地赚钱,总比提心吊胆地走私要强。”
徐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江南盐商愿意支持新政,这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钱益的笑容更深了,“但他们也有顾虑。盐铁转运使这个位置,权力太大。若是选人不当,或是稽查过严,难免会影响生意。所以……他们托下官带个话。”
他停下来,看着徐葵。
黑暗里,徐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
“什么话?”
“他们希望,在竞拍细则上,能有些……灵活性。”钱益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比如,竞拍资格可以适当放宽,让更多有实力的商贾参与。又比如,转运使的人选,最好能由地方推荐,朝廷核准——毕竟,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才能管好盐务,不是吗?”
徐葵的嘴角微微勾起。
“还有呢?”
“还有就是……”钱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书案上,“这是江南几位大盐商联名写的‘建议书’,里面详细列出了他们对竞拍细则的一些想法。女官可以看看,若觉得可行,不妨在拟定细则时……参考参考。”
徐葵没有去碰那张纸。
她甚至没有看它。
“钱尚书这是代表江南盐商,来跟朝廷谈条件?”
“不敢不敢。”钱益连连摆手,但笑容不减,“下官只是代为传话。毕竟,盐商们愿意支持新政,朝廷也该给他们一些……便利。这是双赢的事。”
“双赢?”徐葵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怎么个双赢法?”
钱益身体又往前倾了倾。
昏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女官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信任,这是好事。但朝堂之上,树敌太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高相爷那边,对女官可是颇有微词。还有那些言官,今日朝会上没说什么,但私下里,弹劾女官‘牝鸡司晨’‘败坏朝纲’的奏章,怕是已经堆满通政司的案头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徐葵的反应。
徐葵一动不动。
“江南物阜民丰,盐商们富可敌国。他们若能成为女官的助力,于公,可以确保新政顺利推行;于私……”钱益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他们愿意奉上厚礼,以酬谢女官‘行个方便’。”
“厚礼?”徐葵终于有了反应,“多厚?”
钱益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种赤ll的贪婪。
“女官想要多厚,就有多厚。”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如何?黄金,白银,珠宝,古玩——随女官挑选。而且,这只是开始。日后盐利滚滚,女官的那一份,绝不会少。”
徐葵沉默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钱益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期待。徐葵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在面对一场赤ll的贿赂。
“钱尚书,”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这是在害我。”
钱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女官何出此言?”
“盐铁新税,是陛下亲自推动的国策。”徐葵缓缓说道,“竞拍专卖,是为了打破垄断,充实国库。若我收了盐商的贿赂,在细则上给他们行方便,那这新政就成了笑话。到时候,陛下震怒,朝野哗然,我第一个掉脑袋。”
“女官多虑了。”钱益连忙说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盐商们也会守口如瓶。只要细则定得巧妙,表面上看不出问题,谁能说什么?再说了,盐商们要的只是一些‘灵活性’,又不是要推翻新政。女官在细则上稍微倾斜一点,既得了实惠,又卖了人情,何乐而不为?”
徐葵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钱益等得有些焦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钱尚书,”徐葵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斟酌。”
钱益的眼睛亮了。
“女官的意思是……”
“我需要看看江南盐商的‘建议书’。”徐葵说道,“也需要想想,如何在细则上平衡各方利益。毕竟,盐政改革不是儿戏,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益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女官谨慎些是应该的。下官这就把建议书留下,女官慢慢看。若有需要商议的地方,随时可以找下官。”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那下官就不多打扰了。女官早些休息,保重身体。”
徐葵也站起身。
“我送送钱尚书。”
“不必不必。”钱益摆手,“女官留步。”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笼光涌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他回过头,看了徐葵一眼,眼神复杂。
“女官,”他轻声说,“盐政复杂,稍有差池,女官作为新政首倡者,恐怕难辞其咎。但若有了江南盐商的支持,这差事……就好办多了。女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徐葵关上门,背靠在门上。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值房里还残留着钱益身上的熏香味——是上好的沉香,混合着一丝铜钱的味道。
她走到书案前,点亮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书案,照亮了那张钱益留下的“建议书”。她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工整,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和徽墨。内容果然如钱益所说,是关于竞拍细则的“建议”:竞拍资格要求放宽到“资产十万两以上即可”,转运使人选“宜由地方推荐熟悉盐务之商贾”,稽查章程“应避免频繁查账以免影响经营”……
每一项建议,都精准地指向了江南盐商集团的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