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中立派官员,按职位和影响力分级标注。
地方藩镇、世家门阀,简单记录已知信息。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停在一个名字上:柳三娘。
江湖情报组织“风信子”的首领。冯保曾经提过这个人,说她在京城有自己的势力,消息灵通,但价码很高,而且……不可靠。她只认钱,不认人。
徐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圈出来,也没有划掉。她只是在那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阳光从金黄色变成橙红色,又从橙红色变成暗紫色。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抽象的画。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徐葵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名单已经写了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铜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洗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一阵发紧。她抬起头,看着铜盆里晃荡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像两簇燃烧的火。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冯保。脚步声很轻,很急促,停在门外,敲了三下。
“谁?”
“徐司记,是奴婢,小顺子。”门外是个年轻的声音,“有人让奴婢送样东西给您。”
徐葵擦干脸,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穿着普通的灰色宦官服,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筒。竹筒用蜡封着口,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谁让你送的?”
“奴婢不知道。”小太监低着头,“是个宫女姐姐,戴着面纱,看不清脸。她给了奴婢这个,说务必送到徐司记手上,还给了奴婢十个铜钱。”
徐葵接过竹筒。竹筒很轻,摇晃一下,里面有东西滚动的声音。她看着小太监:“那个宫女长什么样?多高?穿什么衣服?”
“大概……大概这么高。”小太监比划了一下,到徐葵肩膀的位置,“穿着浅绿色的宫装,料子很普通。声音……声音有点细,但奴婢听不出是谁。她说完话就走了,走得很快。”
徐葵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塞给小太监:“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明白吗?”
小太监接过钱,连连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他转身跑开了,脚步声在暮色中迅速远去。
徐葵关上门,回到书案前。她将竹筒放在灯下,仔细端详。竹筒做工很精致,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蜡封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破损。她拿起桌上的裁纸d,小心地划开蜡封。
竹筒里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很整齐,展开来,是一张普通的宣纸,边缘有些毛糙。纸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城南永宁巷,慈云庵后墙第三棵槐树下。欲知谁人欲置你于死地,明日午时,独自前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字迹很工整,笔画纤细,转折处带着柔和的弧度,一看就是女子所写。墨迹已经干了,但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不是宫中常用的那种浓郁墨香,而是带着一丝清苦的味道。
徐葵将纸条举到灯下,仔细看。纸张很普通,墨也很普通,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字迹……她盯着那些笔画,试图从笔锋、结构、习惯中找出线索。但看久了,只觉得那些字像一张网,将她牢牢罩住。
城南永宁巷,慈云庵。
她知道那个地方。慈云庵是京城里一座不起眼的小尼庵,香火不旺,平日里没什么人去。庵后是一片槐树林,很偏僻,很安静。
“欲知谁人欲置你于死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当然知道有人想置她于死地。高显,淑妃,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但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对方知道具体的计划,知道具体的执行者,知道具体的时机。
这是一个诱饵。
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徐葵将纸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闻到纸条上残留的墨香,能感觉到夜晚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她可能会错过关键的情报,可能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暗算。
如果去,她可能会落入圈套,可能会被埋伏,可能会死在那片槐树林里。
而且,对方要求“独自前往”。这意味着她不能带护卫,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徐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朝堂上那些老农的脸,浮现出赵璟定调时的眼神,浮现出秦烈说“请务必小心”时的表情。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靠运气,不是靠侥幸,而是靠一次次在d尖上行走,一次次在绝境中求生。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纸条上。
“明日午时。”
还有时间。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她做很多准备。
她将纸条重新叠好,塞回竹筒里,然后将竹筒放进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锁上。钥匙贴身收好。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不是名单,也不是计划,而是一封信。一封给秦烈的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秦将军:明日午时,城南永宁巷附近,请安排人手暗中接应。不必靠近,只需确保若我发出信号,半刻钟内能赶到慈云庵后槐树林。具体方位,我会在出发前告知。此事机密,勿让第三人知。徐葵。”
她将信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用蜡封口。然后,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宫灯在廊下亮成一串,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声响,已是亥时。
一个侍卫站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躬身:“徐司记。”
“把这封信,送到秦烈将军府上。”徐葵将信递过去,“亲手交给秦将军,不要经他人之手。”
“是。”侍卫接过信,转身快步离开。
徐葵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秋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也带来夜晚的寒意。她抬起头,看向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明天午时。
城南,慈云庵,槐树林。
她会去的。但不是毫无准备地去,不是任人宰g地去。她会带着警惕,带着算计,带着求生的意志,去面对那个藏在暗处的送信人。
无论那是朋友,还是敌人。
她转身回到值房,关上门。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但坚定。
窗外,夜色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