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走出紫宸殿偏殿时,夕阳已经西沉。宫道两旁的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朵朵漂浮的萤火。她能听到远处宫门关闭的沉重声响,能闻到晚风中带来的炊烟味道,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明日辰时,正殿。那将是她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一场战斗。她深吸一口气,秋夜的凉意沁入肺腑,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迈开脚步,浅青色的身影在宫灯的光晕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暮色深处。
尚宫局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徐葵坐在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卷典籍。她翻到《后汉书》的某一页,指尖划过那些墨迹斑斑的文字:“和熹邓皇后,六岁能史书,十二通《诗》《论语》,常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家人号曰‘诸生’……永初三年,秋,京师旱,太后亲幸洛阳寺录冤狱,有囚实不杀人而被考自诬,羸困舆见,畏吏不敢言,将去,举头若欲自诉。太后察视觉之,即呼还问状,具得枉实,即时收洛阳令下狱抵罪。”
她轻声念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了。
她放下书卷,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宫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里。远处正殿的方向,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她想起赵璟最后说的那句话:“龙潭虎穴,方显英雄本色。”
她不是英雄。
她只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灵魂,一个被困在这个时代规则里的女子。但她知道,如果她明天输了,不仅她会死,那些因为她而有了活路的百姓会重新陷入绝境,那些刚刚开始的新政会戛然而止,这个王朝会加速滑向深渊。
她不能输。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翻开另一卷书。
二更。
三更。
四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徐葵合上了最后一卷书。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澈明亮,像淬过火的d锋。
她换上那套正六品司记的官服。
浅青色的绸缎,绣着银色的云纹,领口和袖口镶着深青色的边。这是她第一次穿得如此正式。她仔细整理衣襟,抚平袖口,将腰间的玉带扣好。最后,她将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镜中的女子,不再是浣衣局那个满手冻疮的罪婢,也不是紫宸殿那个穿着常服的女官。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司记,时辰到了。”小宦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知道了。”徐葵应了一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开门。
晨光熹微。
宫道两旁的宫灯还未熄灭,昏黄的光与天边的微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种朦胧的、不真实的光影里。徐葵走在宫道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清脆作响。她能闻到清晨空气中湿润的泥土气息,能听到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声,能感觉到晨风吹过脸颊时的微凉。
正殿越来越近。
那是一座宏伟的建筑,重檐庑殿顶,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殿前的丹陛有九级,汉白玉的栏杆上雕刻着蟠龙纹,龙首昂起,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殿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嘴。
徐葵在殿前停下脚步。
她能听到殿内传来的声音——低沉的交谈声,衣料摩擦声,轻微的咳嗽声。那是百官已经到齐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殿内投来,落在她身上。好奇的,鄙夷的,嫉恨的,担忧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丹陛。
一级。
两级。
sj。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味,那是殿内燃烧的香炉散发出来的。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晨光中清晰可闻。
九级丹陛走完,她站在了殿门前。
殿内,烛火通明。
巨大的殿宇纵深数十丈,两侧是朱红色的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金龙,金漆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地面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倒映出殿顶藻井的繁复花纹。正前方是高高的御座,铺着明黄色的锦缎,绣着五爪金龙。御座上空着。
百官分列两侧。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每个人都穿着朝服,绯色的,青色的,绿色的,像一片色彩斑斓的森林。他们站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口,投向那个穿着浅青色官服的女子。
徐葵的目光扫过人群。
她看到了高显。
他站在文官的首位,穿着紫色的宰相朝服,腰佩金鱼袋。他年约五十,面白无须,五官端正,但眼神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徐葵收回目光,迈步走进殿内。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重量——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担忧的。她目不斜视,一直走到御座前的空地上,然后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臣女徐葵,参见陛下。”
她的声音清亮,在大殿里回荡。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后,侧殿传来脚步声。赵璟在宦官的簇拥下走进大殿。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色沉静,眼神锐利。他走到御座前,坐下。
“平身。”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大殿。
“谢陛下。”徐葵直起身。
赵璟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徐葵身上。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昨日,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上表,言朝廷任由女子干政,牝鸡司晨,败坏纲常,故出兵‘清君侧’,吞并武城镇,并威胁若朝廷不严惩徐葵,将率兵进京,亲自‘清君侧’。”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
“同时,”他继续道,“御史台亦有弹劾,言徐葵违背妇道,干涉国政,招致藩镇不满,乃祸国之源。”
他顿了顿,看向徐葵:“徐葵,你有何话说?”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葵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像一根绷紧的弦。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她躬身行礼,声音清晰:“陛下,臣女请求自辩。”
“准。”赵璟只说了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