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因为字迹虽刻意模仿男子笔法,但某些笔画的转折处,仍透着女子的秀气。”赵璟说,“更重要的是,文章的思路。男子论政,多从兵事、权谋、礼法入手,宏大却空泛。但这篇文章,却从‘钱粮’‘商贾’‘百姓生计’这些细微处着眼,步步推演,务实而精准。这种视角,朝中男子少有,反而让朕想起……”
他没有说下去,但徐葵明白了。
想起后宫那些精于算计的女子?想起她们为了争宠、为了利益,那些细致入微的谋划?
“所以朕让冯保留意,最近宫中可有异常。”赵璟继续说,“然后,就听说了浣衣局有个宫女,在膝盖重伤的情况下,还能制造混乱,fq赴约。朕就想,若真是女子,能有这般胆识和谋略的,会是怎样一个人?”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现在朕见到了。你比朕想象的,还要……惊人。”
徐葵低下头:“陛下过誉了。奴婢只是说了些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赵璟摇头,“朝堂上那么多人,谁说了该说的话?他们说的,都是对自己有利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望着那片荷花池。月光洒在他明黄色的常服上,那颜色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黯淡。他的背影挺直,但肩膀微微下垂,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
“徐葵。”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奴婢在。”
“朕若想用你,该给你什么官职?”
徐葵愣住了。
她没想到赵璟会问得这么直接。
“奴婢……奴婢是罪臣之女,又是女子,按律不得为官。”她低声说。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赵璟转过身,目光灼灼,“太祖皇帝开国时,也曾破格任用前朝降臣、寒门子弟。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朕现在需要人才,需要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才。你的才华,不该埋没在浣衣局里,每日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服。”
徐葵的心脏狂跳起来。
机会,真的来了。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璟的话虽然诚恳,但现实远比理想残酷。
“陛下,奴婢若骤然得官,必遭群臣反对。”她说,“宰相高显第一个不会答应。他会以‘女子干政,牝鸡司晨’为由,煽动言官弹劾。届时陛下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若因此与朝臣对立,恐生变故。”
赵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徐葵说得对。高显老奸巨猾,在朝中党羽众多。若他公然提拔一个罪臣之女、浣衣局宫女,高显一定会借题发挥,甚至联合其他势力逼宫。
“那你说,该如何?”赵璟问。
徐葵思索片刻,缓缓道:“陛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奴婢现在就像一棵刚破土的小苗,若突然暴露在狂风暴雨中,必死无疑。不如让奴婢先在暗处生长,待根系扎深,枝干粗壮,再移出地面。”
“什么意思?”
“陛下可先给奴婢一个不起眼的身份,比如……文书女官?”徐葵说,“名义上负责整理奏折、抄录文书,实则为陛下参赞谋划。奴婢仍在后宫,不涉前朝,高显等人就算知道了,也只会以为陛下是找个识字的宫女处理杂务,不会太过在意。等时机成熟,奴婢立下功劳,陛下再顺势提拔,阻力就会小很多。”
赵璟眼睛一亮。
这确实是个稳妥的办法。
文书女官,品级低微,属于后宫女官体系,不归前朝管辖。高显就算想反对,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皇帝用个宫女整理文书,难道还要宰相批准?
“好。”赵璟点头,“朕回去就安排。但你仍需在浣衣局待几日,朕需要时间打点内廷司的人,将你的名字从浣衣局调到紫宸殿。这期间,你万事小心,不要引起张嬷嬷怀疑。”
“奴婢明白。”
赵璟走回石桌边,将那份策论仔细折叠好,收回怀中。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收藏什么珍宝。
“徐葵。”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奴婢在。”
“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赵璟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在朕给你正式身份之前,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半分。冯保那边,朕会交代。你记住,你现在走的是一条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粉身碎骨。”
“奴婢谨记。”
赵璟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下,少女的脸苍白而坚定,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知道,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要付出什么代价。
“朕会护着你。”他忽然说,“只要朕在位一日,就不会让你无故sr。”
徐葵的心颤了一下。
这句话,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来,分量太重了。她不知道赵璟是出于真心,还是帝王心术,但此刻,她愿意相信。
“谢陛下。”
赵璟转身,朝亭子外走去。那个一直背对亭子警戒的侍卫立刻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假山后面。风铃声还在响,荷花还在摇曳,月光依旧清冷。
徐葵独自站在亭子里,许久没有动。
膝盖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比刚才更剧烈了。她扶着石桌,慢慢坐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夜风吹在她身上,单薄的衣裙挡不住寒意,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的心是热的。
滚烫的。
那些话,那些谋划,那些在现代社会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皇帝面前,变成了可能改变千万人命运的现实。她知道前路艰险,知道高显不会善罢甘休,知道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知道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但她不怕。
或者说,怕,也要往前走。
她想起前世那个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自己,对着电脑屏幕分析数据,写着一份份注定不会被重视的报告。那时的她,总觉得一身才华无处施展,满腹抱负无人理解。现在,机会来了。虽然这个舞台布满荆棘,虽然这个时代残酷得让人窒息,但至少,她的话有人听,她的谋略有人用,她的才华……能真正改变些什么。
她扶着石桌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亭子。
该回去了。
张嬷嬷发现她失踪,一定会大发雷霆。她得想好借口,应付盘查。膝盖的伤需要处理,冯保给的药膏还剩一些,应该够用。明天,后天,大后天……她要在浣衣局继续洗衣服,继续忍受张嬷嬷的刁难,继续扮演那个卑微的宫女。
直到赵璟的安排到位。
直到她走出浣衣局,走向那个更大的舞台。
月光照在小径上,青石板路泛着幽幽的光。远处的宫墙像一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徐葵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慢,但很稳。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荷花的香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秋天,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