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推开浣衣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东方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水井边的青石板还沾着露水,踩上去又湿又滑。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住处,膝盖每弯一次都疼得她眼前发黑。快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墙角落的晾衣架下,一个身影正蹲在那里整理衣物,是张嬷嬷的心腹宫女小翠。小翠抬起头,目光与徐葵对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徐葵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张嬷嬷已经起了疑心,监视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她推开房门,同屋的三个宫女还在熟睡。最靠窗的那个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梦话。徐葵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前——那是最靠门的位置,一张硬板床上铺着薄薄的草席和洗得发白的被褥。她迅速脱下沾着泥土和露水的鞋子,塞到床底最深处,又用袖子擦了擦裙摆上的水渍。做完这些,她才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膝盖的疼痛像烧红的铁针,一下下刺进骨头里。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院子里传来第一声鸡鸣,然后是水桶碰撞井沿的哐当声,宫女们起床洗漱的窸窣声。徐葵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熟睡,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个动静。
“都起了!都起了!”
张嬷嬷粗哑的嗓音在院子里炸开,像一把钝d划破清晨的宁静。徐葵睁开眼睛,慢慢坐起身。同屋的宫女们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开始穿衣。徐葵也动作起来,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膝盖肿得厉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
“徐葵。”门口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徐葵抬起头。张嬷嬷站在门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上下打量着徐葵。
“嬷嬷。”徐葵低下头。
“昨夜睡得可好?”张嬷嬷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还好。”徐葵说,“就是半夜肚子疼,去了一趟茅厕,回来就睡不着了。”
“哦?”张嬷嬷走进屋子,目光扫过徐葵的床铺,又扫过她的脸,“去了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吧。”徐葵说,“疼得厉害,在茅厕里蹲了很久。”
张嬷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其他宫女屏住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膝盖怎么了?”张嬷嬷忽然问。
徐葵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前几日洗衣时摔了一跤,磕到了。”
“摔得可不轻。”张嬷嬷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徐葵的裙摆上——那里虽然擦过,但还能看出些微的泥渍,“茅厕那边的路,有这么脏吗?”
徐葵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垂下眼睛:“昨夜下雨,路上泥泞。”
“昨夜没下雨。”张嬷嬷的声音冷了下来。
屋子里更安静了。其他三个宫女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各自的铺位前,低着头,不敢看这边。窗外的鸟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嬷嬷。”徐葵抬起头,直视着张嬷嬷的眼睛,“奴婢确实去了茅厕,也确实摔了跤。嬷嬷若是不信,可以问守夜的太监,昨夜可有人看见奴婢从茅厕出来。”
她说得坦然,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守夜的太监她确实见过——昨夜fq回来时,她远远看见一个太监提着灯笼在宫墙下巡逻,但她绕了路,应该没被发现。她在赌,赌张嬷嬷不会真的去查,赌那个太监不会记得一个深夜独行的宫女。
张嬷嬷盯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什么。
“去干活吧。”她终于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今日的衣物多,别耽误了。”
“是。”徐葵低下头,心里松了口气,但那股紧绷的感觉没有消失。她知道,张嬷嬷没有信她,只是暂时放过了她。监视会继续,盘查会继续,直到抓住她的把柄。
她站起身,膝盖的疼痛让她踉跄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稳住身体,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屋子。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宫女,张嬷嬷站在井边,开始分配今日的活计。徐葵走到队伍末尾,低着头,听着张嬷嬷念名字。
“徐葵,去洗西殿送来的那批锦缎。”张嬷嬷说,“单独洗,别跟其他人的混在一起。”
“是。”徐葵应道。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西殿的锦缎最难洗,料子金贵,不能用力搓,不能晒太久,洗坏了要赔。这是张嬷嬷在刁难她,也是在试探她——一个膝盖受伤的人,能不能完成这种精细活。
徐葵没有争辩。她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井水冰凉刺骨,她的手刚伸进去就冻得发红。她把锦缎浸入水中,皂角的味道弥漫开来。膝盖疼得她几乎站不住,她只能半跪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揉搓着布料。
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热了起来。其他宫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洗衣,低声说着闲话。徐葵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的动作不停,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那些零碎的对话。
“听说了吗?南城那边又死人了……”
“流民太多了,官府管不过来……”
“宰相大人今日上朝,肯定又要说这事……”
“陛下年轻,压不住那些老臣……”
徐葵的手顿了顿。南城流民,这是赵璟昨夜提到的问题之一。她想起那份《平藩三策》里写到的“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水利、筑道路,既安置了人口,又加强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不知道赵璟今日上朝,会不会提起这个。
她继续揉搓着锦缎,手指被冰水泡得发白,膝盖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她心里却异常平静——昨夜与赵璟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谋划,那些构想,像一团火在她心里燃烧。她知道前路艰险,知道高显不会善罢甘休,但她不怕。
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
***
皇宫正殿,紫宸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棂照进来,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柱。殿内香烟缭绕,龙涎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呛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赵璟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色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在眼前,微微晃动,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那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陛下。”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御史台中丞王焕出列,手持玉笏,躬身行礼。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瘦高个子,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是高显的门生,也是高党在言官体系中的代表人物。
“臣有本奏。”王焕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京兆尹李庸,治理京畿不力,致使南城流民聚集,饿殍遍野,怨声载道,有损天家颜面!臣请陛下严惩李庸,以正视听!”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文官队列中的京兆尹李庸——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此刻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璟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透过旒珠,扫过殿下的百官。高显站在文官首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赵璟知道,此刻王焕的发难,一定是高显的授意——试探他对京畿事务的关注度,试探他有没有插手地方政务的意图。
“李庸。”赵璟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御史所言,可是实情?”
李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明鉴!南城流民之事,臣……臣确实尽力了!但河北战事不断,流民源源不断涌入京城,臣……臣实在力不从心啊!”
“力不从心?”赵璟的声音冷了下来,“朕记得,三个月前,朕拨了十万两银子给你安置流民。银子呢?”
李庸的汗流得更厉害了:“陛下……银子……银子都用在了修建临时棚屋、发放口粮上……但流民太多,十万两……实在不够啊……”
“不够?”赵璟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朕还听说,你在南城新置了一处宅子,花了三万两。这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李庸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不少官员交换着眼神,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忧色。
高显终于抬起头,出列行礼:“陛下,李庸或有失职,但南城流民之事,确非一人之过。河北战乱未平,流民不绝,纵使换人治理,也难有根本改观。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平定河北,而非苛责地方官员。”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流民问题是河北藩镇造成的,你皇帝要怪,也该怪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而不是拿一个京兆尹开d。
赵璟看着高显,旒珠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知道高显在转移话题,也知道高显在保护李庸——李庸虽然能力平庸,但却是高党在京城的重要棋子,控制着京畿的治安和民政。
“高相所言有理。”赵璟忽然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河北不平,流民不绝。但京畿之地,天子脚下,岂容饿殍遍野、民怨沸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百官:“李庸治理不力,罚俸一年,降职留用。若一月之内,南城流民问题未有改观,革职查办。”
李庸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谢陛下!谢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