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迅速扫视了一眼后厨的环境和备料区。
比起自家那个只有盐和野菜的简陋灶台,这里简直是天堂。 葱姜蒜等常用香料新鲜齐全,油罐子敞着口,糖罐盐罐分量十足,甚至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似乎是这个时代特有的酱料和干货。 灶具虽然也是铁锅陶罐,但明显更厚实,保养得更好。 他心中已有计较。今日展示,不求复杂,但求突出葛粉,也就是现在是“玉琼粉”的特性和普适性。 他打算做两道最基础、却也最能体现其特点的食物: 葛粉豆腐,以及葛粉羹。 每一道都准备一甜一咸两种口味,以展示其调味上的包容性,满足不同食客的喜好。 他挽起袖子,露出虽然瘦削却已有条不紊动作的手臂。 先取来几个干净的陶碗和一个小陶盆,从布袋中舀出适量的葛粉,开始有条不紊地调制粉浆。 他的动作不算快,却异常沉稳、准确,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确,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娴熟和专注。 加水、搅拌、观察稠度……神情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工作。 后厨原本打算看笑话的众人,见这小子居然真有模有样地动起手来,而且那“白面”调出的浆液也颇有些奇特,好奇心渐渐压过了不屑。 几个帮厨甚至假装收拾东西,偷偷往这边瞟。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这少年做的似乎并非他们熟悉的任何菜式,那浆液调好后就只是放在一边备用。 更让这些厨行老手们暗自点头又有些不解的是,当李云天开始处理辅料、准备调味时,他并未刻意遮掩手法,反而显得有些“大方”。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讲究“传男不传女”、“秘方不示人”,非师徒亲眷,轻易不会让人旁观关键步骤。 后厨众人原本都下意识地准备转身或低头,避开“偷师”的嫌疑。 可李云天似乎完全不在乎。 他切姜末、调糖水、准备清汤底料……动作流畅自然,用的也都是厨房里最常见的手法,没有任何炫技或藏私的迹象。 老王师傅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的轻视略减,疑惑却更深: 这小子,要么是所做菜品简单到无需保密,要么就是……那真正的奥秘,根本不在这些手法上,而在那袋所谓的“玉琼粉”里? 李云天确实不在意。他知道,葛粉食品的核心在于粉本身的性质和初步的糊化反应,后续调味完全可以因人而异,模仿起来并不难。 真正的壁垒,在于“葛粉”的获取和制作。 他巴不得有人学会怎么用,这样反而能推广开,只要源头掌握在自己手里就行。 灶火旺盛,铁锅很快烧热。 李云天先做咸口的葛粉豆腐。他将调好的部分葛粉浆倒入滚开的清汤中,一边倒入一边用长竹筷匀速搅拌。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锅中的液体迅速变得粘稠、透明,凝结成一大块晶莹颤动的胶冻状物,中间均匀分布着细小的姜末和翠绿的葱花。 他小心地将这一大块“豆腐”盛入一个平底浅盘中,待其稍凉定型。 接着,他又用另一部分葛粉浆,加入糖水,在另一个小锅里同样操作,得到了一盘微微泛着蜜色、同样晶莹的甜味“豆腐”。 等待定型的时候,他又迅速用剩余的粉浆,分别调制了一咸一甜两种口味的葛粉羹,在火上稍煮即成,浓稠适中,香气扑鼻。 最后,他将那两大盘已经定型的葛粉豆腐,用刀切成大小均匀、方方正正的小块,分别码放在两个精致的白瓷碟中。 咸口的那碟,淋上一点点酱油和香油,这是他向帮厨讨要的,量极少; 甜口的那碟,则撒上少许碾碎了的糖粉。 整个过程,从取粉到成品装盘,不过两刻钟左右。 效率之高,成品之清爽奇特,让一旁全程或明或暗关注的后厨众人,都看得有些发愣。 那晶莹剔透、颤颤巍巍的“豆腐”,那浓稠滑润、香气各异的羹汤,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形态和质感。 随后李云天没有停歇,继续动手,做了一甜一咸两盆葛粉汤羹。咸的撒上葱花,甜的加入蔗糖,一并放在两碟葛粉豆腐旁。 李云天用干净的布擦了擦手,端起那两碟切好的葛粉豆腐,走到一直站在不远处、同样目不转睛看着的孙掌柜面前,将碟子轻轻放在旁边一张空闲的案几上。 “孙掌柜,献丑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清朗,“这道菜,名为‘水晶玉脂冻’,一碟咸鲜,一碟甘甜。请孙掌柜品鉴。” 两碟“豆腐”在厨房的光线下,愈发显得晶莹如玉,洁白的瓷碟衬托着那几乎透明的胶体,咸香与甜香幽幽飘散,视觉与嗅觉上都给人一种清新脱俗之感。 孙掌柜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菜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惊奇与期待。 他拿起旁边备好的干净筷子,率先伸向了那碟咸口的“水晶玉脂冻”。 只见切得方正的“豆腐”块,通体晶莹,近乎透明,只在中心处因凝结时裹挟了细微的姜末和葱花,呈现出极其淡雅的、雾状分布的黄绿点缀。 在洁白的瓷碟映衬下,宛如一块块嵌着天然絮纹的水晶,又似凝冻的脂玉,颤巍巍地静卧着,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 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了清汤鲜味、姜的辛香和葱的清气的复合香气,并不霸道,却引人垂涎。 他定了定神,用筷子小心地夹起一块。那“豆腐”异常柔嫩,轻轻一提,整块便被托起,在筷子上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滑落,却又韧性十足地保持着形状。 送入唇边,轻轻一吸—— 滑!极致的滑嫩! 那“豆腐”几乎无需咀嚼,便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倏地滑过舌尖,带着温润的凉意。 紧接着,咸鲜清爽的汤汁滋味在口中化开,极其均匀地渗透在每一寸滑腻的胶质中。 姜的微辛恰到好处地提了鲜,去除了可能存在的任何腥气,葱香则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尾韵。 口感是前所未有的新奇——既有类似凉粉或肉冻的凝滑,却又更加细腻、纯净、入口即化,毫无凉粉的粉感或肉冻的油腻。 吞咽下去,喉间只留下一片清爽与淡淡的回甘,毫无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