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主落座,茶汤氤氲白气尚未散尽,诸葛亮向蒯越微微侧身。
“异度贤兄,”他伸手朝李华一引,“茂实前些日子方从北边逃难而来,带了些新奇物事。今日特来请贤兄品鉴一二。”
蒯越眉梢轻抬,心里盘算着,面上笑意却半寸未减。
他放下茶盏,顺势应道:“哦?能让孔明专程携来的新奇物事,愚兄倒要见识见识了。”
话音刚落,糜竺当即起身,朝堂下拍了拍手。
几个厨子应声入内,也不挑地方,就在阶下庭院里支开摊子。
铁锅架在泥炉上,柴火噼啪舔着锅底,不消片刻,锅面便腾起一层薄薄的青烟。
蒯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口乌沉沉的铁锅上,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李华见状,上前一步,拱手解释:“此物乃是家父偶然所创。不同于寻常陶釜铜鼎,此铁锅以大火热油爆炒,滋味别具一格。晚生听闻先生雅好美食,特来献与先生一观。”
他那素未谋面的“老父”,已经在诸葛亮替他编撰的琅琊李氏家谱里,成了一个半生沉迷奇技淫巧的妙人。
蒯越“哦”了一声,捋着颔下短须,目光仍黏在那口锅上。
他家三代簪缨,荆襄九郡的山珍海味、四方技法,但凡有名头的,没有他没尝过的。
可眼前这炊件,当真是头一回见。
正寻思间,那厨子手腕一抖——哗啦!
锅中火苗猛地蹿起半尺来高,油烟翻涌,肉片在烈焰中翻腾跳跃,嗤嗤作响。
一股霸道的焦香混着油脂的醇厚,像一记重拳,狠狠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蒯越的喉结动了动。
他自诩吃遍天下,可这味道,却是头一遭闻见。
不是煮,不是蒸,不是烤,如此陌生,又如此勾人。
片刻功夫,几盘热菜端上案来。
油亮肉片卧在青瓷盘里,佐着翠绿的葱段、鲜红的椒碎,热腾腾的白气裹着香气往上翻。
蒯越拿起竹筷,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咀嚼几息,眼睛猛地一亮。
“好!”他放下筷子,连连点头,“外焦里嫩,咸香入味,果然别有洞天!”
糜竺见他动了心,立刻笑着接话:“异度先生过誉了。这炒菜之法,天下之间,如今独此一份。”
“寻常百姓人家,莫说吃,便是见都不曾见过。世家大族宴客,若是席上摆上这么几盘独一份的炒菜,岂不是倍显新意、撑足体面?”
蒯越的筷子顿了一下。
糜竺不紧不慢,继续往下说:“竺以为,这法子若是能在荆襄九郡推广开来,无论是开食肆、传技法,都是一本万利的长久买卖。”
蒯越将竹筷横搁在碗沿,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箸身,眼底精光流转。
钱是小事,蒯家不缺钱。
荆州豪族之间,攀比之风,愈演愈烈。
蔡家修了座三层望江楼,黄家便要在楼对面立一座更高的藏书阁。
你请客用山珍,我便非要用海外奇鲜不可,谁也不肯在排场上矮了谁一头。
这铁锅炒菜风味独特,连他自己这见惯了世面的老饕都被勾住了舌头,若是用来宴客……
单凭这一道杀手锏,蒯家便可大出风头。
正思索间,一道脆甜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阿父,好香啊?”
蒯越眉头一跳,众人抬眼望去。
一个十四五岁少女,已从回廊拐角处探出头来。
杏色罗裙,双鬟髻上簪着支银步摇,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婴儿肥,一双杏眼又圆又亮,正直勾勾地盯着案上的菜盘猛看。
她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丫鬟,显然是没追上。
少女拎着裙角快步跑进堂来,脸上的欢喜劲儿还挂着,又喊了一句:“阿父,你们在吃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一抬头,正对上三张陌生的面孔。
方才还满是活泼的脸上,瞬间染上了几分羞涩,连忙收了步子,收敛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