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正在磨箭镞的年轻匠人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铁心哥,你这画的……是要去割草还是打仗?狄人的战马披甲,冲起来像堵墙,拿这玩意儿去钩马腿?怕是没钩到,人先被撞飞了。”
几个匠人也看过来,都摇头。
“想法是好的,但不实用。”
“马腿那么粗,包着甲,一镰刀下去,能割断?”
“就算割断了,那马往前冲的劲儿,不得把杆子拽脱手?”
七嘴八舌,多是质疑。
秦铁心没争辩。他站起身,走到废料堆旁,翻找一阵,拣出一块巴掌大的边角铁料,又去营外寻了根手臂粗、丈许长的硬木杆。
他把铁料扔进炉中,拉风箱。待铁烧红,夹出,放在小砧上,抡起锤。
这次他打得很快。不过十几锤,那块铁料便被锻打成一个月牙形的弯刃,一头留出榫口。他又用凿子在榫口处凿出几个孔,然后拿起木杆,用砍刀将一端削细,正好能插入榫口。最后,他从工具箱里找出几枚铁钉,穿过榫口的孔,钉入木杆,将弯刃牢牢固定。
一柄简陋的长柄镰刀便成了。
营里众人都围过来看,神色各异。那兵器看着粗糙,弯刃甚至没开锋,只是黑沉沉一块铁。
秦铁心提着这柄“镰刀”,走到营帐外空地上。那里堆着些废木料,其中有一截碗口粗的硬木桩,是用来测试兵器强度的。
他站定,双手握杆,将镰刀拖在身侧。
没有蓄势,没有呼喝。
他只是向前踏出半步,腰身一拧,双臂带动长杆,将那弯刃自下而上、斜着挥出!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就像农人挥镰割草。
但下一瞬——
“咔嚓!!!”
一声脆响,那截碗口粗的木桩,竟应声而断!断口处木茬嶙峋,是被巨力硬生生撕扯断的!
营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截倒下的木桩,又看向秦铁心手中那柄简陋的镰刀。弯刃没开锋,靠的纯粹是挥击的力量和角度,生生将木桩“钩”断。
若是马腿……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画面,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秦铁心放下镰刀,看向刚才发笑的年轻匠人:“马冲过来,人不能站着等。要配合拒马、壕沟,迟滞其冲势。等马速慢了,或跃过障碍落地瞬间,腿是着力的,也是最好下手的时候。”他顿了顿,“这兵器,不用劈砍,用钩、拉、割。马腿包甲,但关节处总有缝隙,蹄腕更是薄弱。”
他说得平静,却让众人渐渐回过神来。
“有……有道理啊!”一个老匠人拍腿,“骑兵冲阵,最怕速度被拖慢!一旦慢下来,咱们长枪兵就能顶上去!”
“这兵器制造简单,用料也省!就是一根长杆加个弯刃!”
“要是普通士卒能用……”
“普通士卒不行。”秦铁心摇头,实事求是,“我方才用了七分力。若要一击断马腿,寻常士卒力气不够,至少得是军中精锐,且需配合训练。”
他这话让众人冷静了些,但眼中的光却没灭。战场上的事他们懂,一种新兵器,不求所有士卒都能用,只要有一批精锐能用起来,在关键处撕开口子,就足以改变局部战局。
“秦大哥!”周楠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凑到了那柄镰刀旁,正蹲着仔细看榫口连接处,“这木杆和铁刃的连接,还能加固。我爹以前做过长柄农具,说这种直插榫容易松,要是改成燕尾榫,再加铁箍套紧,就更牢靠。”
秦铁心看向他:“你会做?”
周楠用力点头:“我试试!”
周沧一直静静看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小子,你过来。”
周楠起身,走到轮椅旁。
周沧打量着他。少年个子不高,但骨架匀称,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是双适合握锤的手。
“伸手。”周沧说。
周楠伸出手。周沧用自己仅存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腕,捏了捏骨节,又让他握拳,感受他掌心的茧子和力道。
“你爹是木匠,你从小摸工具,手上的感觉比旁人强。”周沧松开手,看着他,“铁匠和木匠,都靠一双手吃饭。手上要有力,更要‘听’得懂力道。”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打铁,声音会说话。一锤下去,是‘铛’是‘砰’是‘嗡’,告诉你铁是生是熟,是软是硬。你刚才听铁心打铁,听出什么了?”
周楠认真想了想:“秦大哥打铁,声音……很沉,很实。不像别人那样脆,像是锤子砸进铁里,不是敲在面上。”
周沧眼中闪过赞许:“耳力不错。”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小子,我问你,愿不愿意学打铁?”
周楠一愣,随即猛地跪下:“愿意!我愿意!”
“起来。”周沧抬抬手,“我这条腿废了,手也抖,以后抡不了重锤。但打铁这门手艺,不光是手上的活,更是眼里的活,心里的活。”他看向炉火,又看向秦铁心,“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看火、辨纹、听声。手上的功夫,让铁心教你。”
他看向秦铁心:“铁心,这孩子交给你了。你打铁时,让他看着,有什么粗活累活,尽管让他干。”
秦铁心重重点头:“好。”
周楠眼圈发红,又要跪下磕头,被秦铁心一把扶住:“匠造营不兴这个。以后,叫我秦哥就行。”
“是,秦哥!”
从那天起,匠造营里便多了个勤快的身影。周楠白天跟着秦铁心打下手,拉风箱、递工具、清理废料,晚上就守在周沧轮椅旁,听他讲铁性、火候、淬火的诀窍。秦铁心打铁时,他就在一旁仔细看,看秦铁心如何运力,如何落锤,如何从铁胚的声音判断下一步该轻该重。
而秦铁心,除了日常营务和照顾周沧,一有空便琢磨那“割马镰”的改进。
他发现周楠说得对,燕尾榫加铁箍的连接方式确实更牢固。两人一起试验了几次,最终定下方案:弯刃的榫头做成梯形,木杆顶端凿出对应的梯形槽,插入后,再用烧红的铁箍套上捶紧,冷却后便死死咬合,等闲不会松脱。
但问题依然存在——太重。
秦铁心自己用着趁手,屠大柱试了试,也能挥动,但再换其他精锐士卒,就有些吃力了。战场上,兵器重一分,挥动就慢一瞬,那是要命的事。
“得减重。”秦铁心对周楠说,“弯刃能不能打薄些?或者换种形状?”
周楠蹲在地上,用炭条画着图:“秦哥,我爹说过,木头要顺着纹路用,才又轻又结实。铁是不是也能这样?您看,这弯刃受力最大的地方是刃口和连接处,其他地方是不是可以镂空一些?就像……就像窗格子那样,留出空,但不减力。”
秦铁心盯着那图,眼睛慢慢亮起来。
但他没急着动手。改良兵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反复试验、测试,甚至要等有机会在战场上验证。眼下,他有更紧要的事——甲队的伤快好了,新的任务随时会来。
营帐外,天色渐暗。秦铁心将新画好的几张草图卷起,收进怀中。炉火映着他沉静的脸,那柄无锋静静靠在墙边,暗沉如夜。
他想起石猛的话:最快的刀,是身边兄弟的刀。
如今,他手中不止有刀,还有锤,还有即将诞生的新兵器,还有需要守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