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心这七日几乎长在了营里。白日锻铁、琢磨割马镰,夜里就睡在周沧旁边的地铺上,方便夜里起身照应。周楠进步极快,已经能独立完成简单的淬火和打磨工作,手上渐渐有了铁匠的稳当劲儿,只是力量太小,挥不得锤。
这天傍晚,秦铁心刚把新改的一版割马镰弯刃锻好——这次的刃身薄了三分,靠近榫口处镂出两道减重的凹槽,是照着周楠画的图打的。他浸了刃,正用粗布擦拭,营帐帘子被掀开。
石猛走了进来。
他左臂还缠着布带,但已能活动,脸上那道疤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更深。身后跟着赵翎,箭袋斜挎,左肩的伤看来也无大碍了。
“教头。”秦铁心放下布,站起身。
“伤好了?”石猛开门见山。
“好了。”秦铁心活动了下右肩——那里被赫连真的刀划了道口子,如今只剩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其他人呢?”
“屠大柱能跑能跳了,李顺腿上的伤结了痂,林风说随时能动。”赵翎接话,咧嘴一笑,“就是陈三那小子,嚷嚷着嘴里淡出鸟,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石猛点点头,看向秦铁心:“明日卯时,校场。先恢复性训练。”他顿了顿,“你那把刀,练得如何了?”
秦铁心沉默片刻,老实道:“力气使惯了,收不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石猛听懂了。他走到墙边,双手拎起靠在墙角的无锋——饶是他早有准备,入手还是沉得让他眉梢微挑。他掂了掂,又用手指抹过刀身:“战场上,力气大是好事。但力气太大,有时也是坏事。”
他把刀递给秦铁心:“明日带上,练给我看。”
“是。”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校场上已有了人声。
甲队十人,除了石猛和秦铁心,其余八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缠着布带,但个个站得笔直。屠大柱的圆盾换了新的,比原先那面厚实些;赵翎试了试新弓的弦,微微点头;林风安静地活动着手腕脚踝,眼神清亮。
“老规矩,先跑。”石猛声音嘶哑,“十圈,不计时,跑完的喝水歇息,跑不完的再加五圈。”
校场一圈三百步,十圈就是三里。对伤愈初愈的士卒来说不算轻松,但没人抱怨。十人排成两列,秦铁心自然在第一列最前,迈开步子跑起来。
他跑得稳,步幅大,落地沉,每一步都像砸进土里。屠大柱跟在他侧后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但一步不落。赵翎跑得轻快,林风则像片叶子,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五圈过后,李顺腿上的伤开始疼,速度慢下来。陈三从他身边超过去,回头咧嘴:“老李,行不行啊?”
“滚你的!”李顺咬牙跟上。
八圈,屠大柱脸色发白,汗如雨下。秦铁心放缓半步,侧头:“还行?”
“行!”屠大柱从牙缝里挤出字,脚下却打了个趔趄。秦铁心伸手在他胳膊上一托,一股沉稳力道传来,屠大柱借力稳住身形,两人并肩跑完最后两圈。
十圈跑完,众人瘫坐在校场边,抱着水囊猛灌。秦铁心喝得最多,一囊水下去,又去井边打了一桶,从头浇下,水珠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滚落。
“歇一刻钟。”石猛坐在木墩上,看着他们,“然后练刀。”
一刻钟后,校场中央。
秦铁心手持无锋,面对一个绑在木桩上的草人。草人披着简易皮甲,胸口画了个红圈。
“砍。”石猛只说一个字。
秦铁心吸气,举刀,劈下。
“嗤啦——”
草人从肩到腰,被一刀劈成两半,里面填充的草屑漫天飞溅。绑草人的木桩也裂开一道深痕。
力道骇人,但石猛皱了眉。
“再来。”他指向另一个草人。
秦铁心再次挥刀,这次他刻意收了些力,刀锋划过草人脖颈,头颅滚落。
“停。”石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觉得,刚才这两刀,哪刀好?”
秦铁心看了看被劈成两半的草人,又看了看尸首分离的那个,摇头:“都不好。”
“为什么?”
“第一个,力用老了,若是对活人,一刀下去收不回,侧翼空门大开。”秦铁心声音平静,“第二个,收力太刻意,若是披甲敌人,这一刀砍不穿颈甲,反倒把刀势断了。”
石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这憨小子看得这么明白。
“那你觉得该怎么砍?”他问。
秦铁心沉默。他想起那夜追杀赫连真,最后一掷是不得已;想起面对夜不收围攻时,无锋虽猛,却总被那些灵活的狄人闪开要害;想起石猛在战场上那干脆利落、毫无花哨却刀刀致命的打法。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石猛看了他半晌,忽然道:“刀,是你手臂的延长。你想让它怎么动,它就怎么动。”他伸出右手,做了个虚握的姿势,“但手臂连着身子,身子连着脚,脚踩着地。力从地起,经腿、腰、背、肩,最后到手腕,到刀尖——这是一条线。”
他走到一个草人前,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把普通腰刀:“看好了。”
话音落,刀光起。
没有蓄势,没有呼喝,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力动作。石猛只是向前踏了半步,腰身似拧非拧,手中刀自下而上斜撩——正是那日他击杀夜不收的招式。
“嗤!”
草人腰间皮甲应声而裂,刀锋入木三寸,精准停在心脏位置。若是活人,这一刀足以切开腹腔,断肠破肚。
“这一刀,力从右脚起,经右腿、右腰,拧转发力,最后从肩到臂,到手腕,到刀尖。”石猛收刀,“你试试。”
秦铁心握紧无锋,学着石猛的样子,踏半步,拧腰,挥刀。
“呼——”
刀风呼啸,力道依旧刚猛,但轨迹却有些僵硬。刀锋砍在草人肩头,整个草人被带得向后仰倒,木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对。”石猛摇头,“你不是在挥刀,是在砸刀。力没传透。”
秦铁心不气馁,收回刀,再试。
一次,两次,三次……
校场上只剩下他挥刀的风声和刀锋砍中草人的闷响。其余队员都停下训练,围过来看。赵翎抱着弓,小声对林风说:“铁心哥这劲儿,要是能收放自如,得吓死多少人。”
林风没说话,只是看着秦铁心挥刀的每一个细节,眼中若有所思。
练了半个时辰,秦铁心浑身大汗,握刀的手却越来越稳。石猛喊停:“今日到此。明天继续。”
夜里,月悬中天。
秦铁心没回匠造营。他提了无锋,独自来到校场。
月光清冷,洒在空旷的沙土地上,一片银白。白日里训练留下的脚印、刀痕、箭坑,此刻都清晰可见。
他走到一个完好的草人前,没有立刻挥刀,而是闭上眼睛。
脑海中,画面一帧帧闪过——
夜不收在马上灵活闪避的身法,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石猛突进时那简洁到极致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最该踩的位置;
赫连真最后逃亡时策马的姿态,人马合一,难以捕捉;
甚至还有匠造营里,周沧一锤落下时那种举重若轻的韵味……
他睁开眼,缓缓举起无锋。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劈砍,而是像白日里石猛示范的那样,尝试将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腿、腰、背,一层层传递到手臂,再到刀身。
很慢,慢得像在拖拽千斤重物。
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轻触在草人胸口,连皮甲都没割破。
但他却感到一丝不同。
那是一种……贯通感。仿佛刀不再是外物,而是手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力量的流动不再滞涩,有了方向。
他收刀,再次挥出。
依旧慢,但轨迹比刚才流畅了些。
他就这样,在月光下,一遍遍地重复着最简单的基础动作:上劈、下斩、斜撩、横扫。没有招式,只有最原始的发力与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