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灯昏黄，几只飞虫绕着灯罩打转。柳昭一手架着鹿野的胳膊，一手扶着她的腰，两个人歪歪斜斜地往宿舍方向挪。鹿野的体重压过来，实心沉，柳昭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在往下坠，嘴里忍不住嘟囔：“你平时看着也没这么重啊……白长一身腱子肉，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鹿野没应声，脑袋半垂着，白短发被风吹得乱翘，蓝眸半阖，整个人处在一种“兵器待机”的状态里，走得倒是稳，就是方向全靠柳昭带着。她忽然偏头，鼻尖蹭到柳昭的脖颈，闷闷地哼了一声，像只被打扰了午睡的大猫。

“别蹭，痒。”柳昭缩了缩脖子，脸却先红了，“你醒着没有？认得出我是谁吗？”

“……柳昭。”鹿野含混地答，声音低哑，带着酒气，“你身上……好闻。”

柳昭脚下一绊，差点两个人一起摔在走廊里。她咬着牙把鹿野拖到宿舍门口，用肩膀顶开门，几乎是连人带自己一起扑进去的。床铺接住两个人的重量，弹簧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柳昭撑着胳膊爬起来，喘了两口气，低头看躺在床上的鹿野。白短发铺散在枕头上，蓝眸迷蒙，脸颊因为酒精泛着一层薄红，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线条全化开了，嘴角还无意识地翘着一点，傻乎乎的。柳昭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要是让周教官拍到，加密文件夹能再扩三个G。”

鹿野没听懂，只是伸手抓了抓空气，没抓到什么，又放下了。

柳昭把军靴蹬掉，自己也爬上床，盘腿坐在鹿野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酒劲一阵阵往上涌，脑子里嗡嗡的，平时那些被鹿野冷脸压回去的念头这会儿全冒了出来。她伸手戳了戳鹿野的脸颊，软的不像话，跟平时绷着的那张脸完全两回事。又戳了一下，鹿野皱了皱眉，偏头躲开，没睁眼。

“平时都是你欺负我，”柳昭的舌头有点大，但话说得格外清楚，一字一字地往外蹦，“训练场上瞪我，食堂里抢我最后一块肉，我说错话就冷着脸看我，看得我后背发凉……现在该我欺负你了。”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被自己的胆量逗乐了，俯下身去，马尾垂下来扫在鹿野颈侧。鹿野痒得缩了缩，眼睛睁开一条缝，蓝眸里映着柳昭凑近的脸，迷蒙中带着一点本能的警觉，但那警觉只闪了一下就散了，认出了是谁。

柳昭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低头亲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酒味，柳昭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拙的急切，像要把平时不敢做的事一口气全补回来。鹿野的唇比她想象的软，被她压着，整个人愣了一瞬，本能想抬手，手臂抬到一半却软绵绵地落回去，醉得厉害，身体跟不上脑子。她偏头想躲，柳昭追着不放，一只手撑在枕头边，另一只手扣住了鹿野的手腕按在床面上。

鹿野的手腕在柳昭掌心里绷了一下，肌肉线条紧了紧，那是身体残余的本能反应，但力道散得很快，像一根拉不紧的弦。她蓝眸半睁着，迷迷糊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柳昭，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低哼，既不是拒绝，也不是允许，更像是脑子还没处理完眼前的情况。

“反抗不了吧？”柳昭稍微退开一点，喘着气，脸通红，眼睛里却亮得吓人，嘴角翘着，“你也有今天。”

鹿野盯着她看，蓝眸里那点迷蒙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柳昭不太会形容的、很安静的东西。然后她不动了，真的不反抗了。扣在床面上的手腕放松下来，手指甚至反过来勾了勾柳昭的掌心。紧接着，那只被柳昭按着的手忽然翻过来，反过来抓住了柳昭的手腕，力道不重，但稳。另一条手臂绕上来，揽住柳昭的背，把人往自己怀里更深地按下去。

柳昭“哎”了一声，重心一失，整个人趴在了鹿野身上，下巴磕在她肩窝里。她挣扎着要抬头：“你干什么，我还没欺负够——”

鹿野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揽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从柳昭后背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马尾根部的头发里，轻轻按了按。醉得动弹不得的人，这会儿抱人的动作倒是利落，像是肌肉记忆，又像是本能比理智醒得更早。她的下巴抵在柳昭头顶，呼吸沉而缓，胸口起伏带着酒后的热度，透过衣料传给趴在上面的柳昭。

柳昭被这么一按，反而安静下来了。她趴在鹿野身上，耳朵贴着对方胸口，听见心跳，稳而有力，比平时快一点，但节奏不乱。她闷闷地说：“……你这算怎么回事，认输？”

鹿野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低而含混：“……不认输。”

“那你抱这么紧？”

“……抱着舒服。”

柳昭脸更烫了，索性不抬头，把脸埋在鹿野肩窝里，嘴硬：“你这是耍赖，我好不容易占一次上风。”

鹿野的手指还在她后颈慢慢按着，力道轻得像在摸一只猫，嘴里含含糊糊：“你占……让你占。”

柳昭抬起头瞪她，鹿野蓝眸半阖着，脸上那点傻笑又浮上来了，平时冷冰冰的一个人，这会儿眼神软得能化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被欺负了也不还手，被亲了也不恼，还主动把人往怀里拉。柳昭盯着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重新趴回去，嘟囔：“你这人怎么醉了也这么难搞……我准备了好几句狠话都没用上。”

鹿野没接话，手指从后颈挪到柳昭的背上，隔着衣服慢慢拍着，一下一下，跟哄人睡觉似的。柳昭被她拍得眼皮发沉，酒劲全涌上来，脑子转得越来越慢，但还记得刚才的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鹿野。”

“嗯。”

“你明天醒了不许不认账。”

“……不认什么账？”

“你让我亲了，还抱我，”柳昭撑起一点身子，认真地看着她，虽然眼睛里已经有点对不上焦了，“你要是翻脸不认人，我就把今晚的事编成段子讲给魏教官听。”

鹿野蹙了蹙眉，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不翻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喜欢。”

柳昭动作一顿，酒醒了大半似的，盯着鹿野。鹿野已经闭上眼了，呼吸渐渐平缓，刚才那句话像是梦话，说完就沉进睡意里去了，手臂却还搭在柳昭背上，没松。

柳昭慢慢趴回去，把脸贴在鹿野肩头，过了一会儿才极小声地骂了句：“……犯规。”

宿舍窗外的月光移进来一截，落在床沿。两个人都没脱外衣，就这么歪着叠在一起，鹿野沉沉睡过去，柳昭趴在她身上，听着心跳也渐渐迷糊了，最后一根清醒的神经还在想：明天鹿野要是记得，那就有意思了；要是不记得……柳昭闭着眼笑了笑，不记得也没关系，她记得就行了。

走廊尽头传来巡夜教官的脚步声，经过这间宿舍门口时停了一下，大约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但很快又走远了。宿舍里只剩下两道交叠的呼吸声，一沉一轻，慢慢合到了一个节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