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是怎么转到两个人身上的已经没人记得清了。可能是韩教官把菜转过去的时候朝鹿野和柳昭的方向多看了两眼，也可能是魏教官端着酒杯绕了半圈之后落脚点正对着那两个人。总之包间里的聊天从教学安排拐了个弯，落在了桌子靠里那两个换了便服、安静吃饭的人身上。一个教官把酒杯放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视线从鹿野脸上移到柳昭脸上又移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的八卦：“问你俩个事。真好上了？”

鹿野夹菜的筷子停了一拍。柳昭正在嚼东西的嘴也停住了。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小格，几道视线同时落在两个人身上。鹿野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沿，耳尖的颜色在几秒之内从正常过渡到浅绯，然后她做了一件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把和柳昭在桌子下面牵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来，抬到桌面边缘之上，停在桌面上方半寸的位置，让在座的教官们看了一眼。两只手搭在一起，一个白净利落，一个修长偏暖，指节交叠着。然后她把那只手放回了桌面下面。柳昭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格。

包间里安静了大约两拍，然后几个教官同时发出了一声拖长了音调的“哦——”。周教官拍了一下桌子，力度不重但声音清脆：“别扭了这么多年，终于捅破窗户纸了，不容易啊。”魏教官把酒杯端起来朝两个人的方向虚虚举了一下：“这杯得敬，敬你们俩终于消停了。”他把酒喝完之后放下杯子，话头一转，视线落在柳昭脸上，语气里带着笑：“诶，柳昭，要是你是被她骗的，或者她敢对你动手，你就来找我们，别自己扛着不敢说，我们给你撑腰。”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旁边陈教官把筷子搁下来，偏头看了魏教官一眼，没好气地戳破：“鹿野不先把你打一顿赶一边去就不错了。你撑什么腰。”魏教官的嘴张了张，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韩教官把茶杯端在手里，视线从两个人交叠在桌面下的手的方向收回来，开始细数：“第一年宿舍分开住的时候天天往对方宿舍跑。第二年分组吵架吵到训练场上追着跑。第三年任务分组隔了七十公里就拔刀。第四年醉酒查资料。第五年分配下来之前差点把校长办公室拆了。”

她每说一条，鹿野的耳尖颜色就深一格，柳昭的嘴角从压着到翘起来又压回去反复了好几趟。韩教官数完之后把茶杯放下来，补上一句：“我们看着都替你着急。”

她说完偏头看了两个人一眼，发现鹿野和柳昭的脸都红了。鹿野的视线落在桌面某个点上，耳尖到脖颈的肤色都在泛暖，柳昭的嘴角还挂着笑但脸颊的颜色也深了一格。

柳昭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翻出旧账的窘：“原来这么明显吗。”韩教官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明显。整个教官组都知道，就你俩自己在那别扭。”

不知道谁嘴快，在话题的间隙里把“还有那个文件夹呢，鹿野醉酒那个加密的”抖落了出来。那个教官是把酒杯端到嘴边的时候随口提的，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来，视线朝桌边其他人扫了一圈。

鹿野的耳尖在“文件夹”三个字落进耳朵的同一拍里动了一下。她偏过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包间里原本松快的空气在她视线扫过的地方收了一收。她把筷子放下来搁在碗沿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平，但尾音压着一层刚浮上来的警觉：“什么文件夹。”

几个教官的表情在同一拍里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僵硬。周教官低头开始整理面前的碟子，魏教官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又端起来，陈教官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刚才说话的那个教官把酒杯放下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没有的事，没说什么文件夹，你听错了。”

鹿野坐在椅背上看着他们那一圈“各忙各的”的场面，安静了一拍，然后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手从桌面下面抬起来搁在桌沿上。

蓝眸在包间暖黄的灯光下扫了一圈，从韩教官脸上扫到魏教官脸上，又从陈教官脸上扫到周教官脸上，里面的光从“日常”切换成了一种被压着但已经开始往上浮的暗。每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挪了一下坐姿。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平，但那个平的底下压着一层被磨亮的威胁：“不交出来。我现在就把桌子掀了。”她说完之后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关节敲在塑料桌布上发出清脆的响。

包间里的教官们惊慌起来，几个人同时开口，声音交错着：“别别别。有话好好说。”“交出来交出来。”“你先把手机放下。”离鹿野最近的那个教官在几道视线的围堵下把通讯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之后推到鹿野面前。

鹿野低头看着屏幕上那段视频。画面里是那天在包间里被灌了果酒的自己，白短发散着，咧嘴笑着，抱着柳昭的胳膊不撒手，脸往人肩窝里蹭，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视频播放到一半她伸手在屏幕上按了暂停，然后把通讯器攥在手里。屏幕边缘被她手指收拢的力道压得嘎吱响了一声。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啊。你们果然没删。”她把通讯器举起来朝桌对面的方向偏了偏，“一直有人说删了，结果都在这个文件夹里。”

桌边几个教官同时开始找补——周教官说“就存了备份没传播过”，陈教官说“当时就是留个证据”，韩教官把茶杯放下来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内部资料归档流程”，魏教官在后面补了一句“本来想等你毕业再给的”。

鹿野的视线从他们那一圈找补的脸上扫过去，手指在通讯器边缘又收了一拍，嘎吱声比刚才响了一格。柳昭坐在她旁边，把通讯器拿过去翻了一遍，翻到第一段视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拍，被鹿野偏头看了一眼之后赶紧把笑压回去，把通讯器放回桌面上。包间里的空气维持着一种被攥在手里的微妙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