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派的医院大门两侧立着两根刷得雪白的水泥柱子，上面挂着黑底金字的木牌——“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总医院”。大门敞开着，里面是个宽敞开阔的绿化大院，正中央矗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松树，树冠被园丁修剪得整整齐齐，宛如一把撑开的墨绿巨伞。大树底下停着好几辆威风凛凛的军绿色北京吉普车，旁边是一排画着白线的自行车棚。

陆治耀把三轮车大汗淋漓地蹬到大门外的墙根下，拿出锁链死死锁好，回过身大步流星地去搀扶陆宝义。

夏溪薇则紧走几步，稳稳地扶住赵桂芳，四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大门里走去。

门口岗亭里的年轻哨兵身姿挺拔，目光锐利。陆治明早就在门卫处打过招呼，哨兵核对了介绍信和登记簿上的名字，又仔细翻看了几页，这才抬手敬了个礼放行，顺便指了个方向：“骨科在二排楼一楼，顺着走廊走到头就是。”

医院院子里异常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来苏水和酒精消毒的味道。偶尔有穿着雪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护士从连廊里快步走过，步履轻快，带起一阵衣摆的清风。

走廊两侧雪白的墙壁下放着一排长椅，上面零星坐着几个候诊的家属。有的穿着笔挺的军装，神情肃穆；有的穿着带补丁的便服，手里紧紧攥着挂号单和发黄的病历本。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手里死死攥着一根红彤彤、快要融化的冰糖葫芦，山楂外壳裹着一层薄薄透亮的冰壳，格外显眼。

陆治明已经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等在外科诊室门口了。

他今天特意把军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红星和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军帽拿在手里，身姿挺拔如松。看见弟弟一家四口终于挪了过来，他朝着身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微微点了点头，大步迎了上去。

“总算到了。”陆治明锐利的目光先是在陆宝义和赵桂芳苍白的脸上扫了一圈，随即将视线落在陆治耀身上，“号我已经托人提前挂好了，直接进诊室。周医生昨天跟我提过的情况，我都跟这位刘主任详细交底了。刘主任是咱们总医院骨科的一把刀，爸，一会儿先进去让刘主任仔细瞧瞧。”

陆治明从头到尾没提昨天那笔巨额医药费的事，也没问陆治耀兜里到底揣了多少家当。

可这种不闻不问，落在大庭广众之下的陆治耀耳朵里，却比当众扇他两个耳光还要难受。

陆治耀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烫，他战战兢兢地把右手插进棉袄内兜里，隔着布料死死攥着那块用旧灰布手帕包着的八十三块六毛钱。那是他掏空了家底、东拼西凑挤出来的全部财产，和那张薄薄的医疗证紧紧挤在一起。

拿这八十多块钱去填医院这个吃人的窟窿，无异于杯水车薪，他心里根本一点底气都没有。

刘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黑框眼镜，眼神锐利透着精明。他翻了翻手里的病例，说话慢条斯理，字字句句却直击要害：“来，老人家，把外衣撩起来，趴到这张诊床上去。”

陆宝义在陆治耀和夏溪薇的合力搀扶下，艰难无比地挪到诊床边，双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把身子伏了上去。

刘医生走上前，粗糙的手指沿着陆宝义严重变形、高高隆起的腰椎部位一节一节地向下按压。

“呃——啊！”

陆宝义当场疼得浑身剧烈一抽，苍老的脸庞瞬间扭曲成一团，两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扯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疼吗？这个位置？”刘医生手指精准地按压在腰骶部交界处。

“疼……撕……就这儿……”陆宝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呻吟。

刘医生没有立刻停手，又换了个角度按了两遍，随后沉声吩咐：“行了，翻过身来，试着抬一下腿，再慢慢弯个腰。”

每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于腰椎病入膏肓的陆宝义来说都是一场酷刑。他折腾得满脸通红，虚脱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赵桂芳坐在旁边的铁椅子上，两只枯瘦的手死死绞在一块儿，指甲几乎抠进肉里，一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医生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夏溪薇静静地站在赵桂芳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搭在婆婆单薄瘦弱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安抚着，虽然一言不发，可紧抿的唇线暴露了她内心的紧绷。

刘医生直起腰，把厚重的黑框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下摆随意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回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翻开一本崭新的空白病历本，拿起钢笔。

“确诊了，典型的腰椎间盘突出合并椎管狭窄，压迫坐骨神经相当严重。”刘医生一边落笔写字，一边语气平静地分析，“拖的时间可真不短了！这病要是再继续硬挺下去，下肢肌肉很快就会彻底萎缩。到时候就算砸锅卖铁做了手术，双腿的神经机能也休想恢复如初，下半辈子基本就得常年瘫在床上当废人了。”

站在诊室门口角落里的陆治耀，听着这一句句判决似的话语，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冰冷石子，狠狠地砸在他血肉模糊的心口上。

“那……刘主任，最快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一旁的陆治明沉声追问。

刘医生停下了手中的钢笔，抬起头看了看病床上的陆宝义，又转头打量了一眼神色肃穆的陆治明：“先办住院手续，把该做的全面检查全套走一遍——心、肝、肺、肾，各项指标必须全部合格，才能评估身体能不能撑得住全麻手术。如果各项都没大问题，下周三正好腾出一台空档手术室，可以把老人家塞进去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