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五斗橱那扇掉了拉手的下层大抽屉,开始在堆满旧破布和干粮袋的杂物堆里,翻箱倒柜地搜寻起去医院救命要用到的所有证件。
五斗橱最底层的木板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和死老鼠的味道。
陆治耀屏住呼吸,两只手在里头拼命划拉着。
终于,在压箱底的一卷破棉絮底下,他的指尖摸到了一本硬质的小本子和两张发黄变脆的公文纸。
正是陆宝义和赵桂芳的医疗统筹证与军区转诊批单!
那本医疗统筹证还是赵桂芳去年托关系通过公社大队办下来的,红塑料封面上早已经磨得发黑,上面印着一行烫金的仿宋字。
而在证件的外面,还极其细致地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花布严严实实包裹着,布角处,赫然沾着一小块早已风干发黑的陈年老酱油渍。
陆治耀低头看着那块沾着酱油渍的碎花布,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两份单据和证件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军装的内兜里,用冰冷发抖的手指,一颗接着一颗,死死扣紧了胸前的风纪扣。
天刚蒙蒙亮,南锣鼓巷的天空泛起一层冰冷的灰白。陆家破败的堂屋内,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炭火味与沉闷的湿气。陆治耀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贴身的秋衣,黏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他粗重地喘息着,借着窗外透进的一线微光,摸到五斗橱最底层,手指有些发抖地翻找着。
“哗啦——”一沓被压得变形的旧纸张被翻了出来。
陆治耀一把抽出了赵桂芳和陆宝义的医疗统筹证,还有那张昨天周医生刚开好的军区转诊批单。折成四折的纸张已经有些发毛,边缘卷起了毛边。他对着窗外那点灰白的光仔细核对,确信一个字也没错、日期和章子都清清楚楚,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把两样东西原样仔细夹好,郑重地揣进棉袄最内侧的口袋里。
那内兜的布料早就磨得极薄,针脚稀疏零乱,穿了一整个冬天也没舍得换。陆治耀用手掌隔着衣服重重地按了按,感受到那硬邦邦的纸张弧度,悬着的心总算勉强落回了腔子里,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阵更令人窒息的冰冷。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到院子里时,夏溪薇已经在狭小的厨房里忙活起来。
灶膛里塞的是从柴火垛上随手抽的玉米秸秆,烧起来噼里啪啦直响,一股浓烈的白烟顺着低矮的灶口直往外涌。夏溪薇被呛得剧烈咳嗽了两声,白皙的脸颊沾上了几抹灰黑的炭道。她拿粗布袖子胡乱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咬着牙往火里又添了两根干树枝,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陆治耀在厨房门口硬生生地站住了脚,想要抬腿走进去搭把手,可转念一想,自己在这狭窄逼仄的空间里根本插不上手,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这会儿连个火候都拿捏不准。他尴尬地动了动身子,最后只能弯下腰,把灶台旁边那只歪倒、边缘还沾着积垢的搪瓷盆扶正。
“水……水开了叫我一声。”陆治耀嗫嚅着丢下一句,像是逃跑一般退回了昏暗的堂屋。
堂屋里没有窗户直通阳光,东墙那扇巴掌大的小气窗只漏进来一缕惨淡的光晕。陆治耀摸索着墙上吊着的灯绳,用力拉了一下。灯没亮;他又赌气似地猛地一拽,灯泡里的钨丝发出一声微弱的电流滋滋声,勉强亮起了一团昏黄的光晕。这团光把满屋子散乱的旧桌椅、墙角堆着的杂物照得纤毫毕现,更显出一种破落户特有的荒凉。
陆治耀烦躁地叹了一口气,刚想转身,却听见里屋门帘后传来极低的说话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