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梁守拙大三结束。
暑假前,他本来计划留在学校,把地宫匠谱的资料整理完,写一篇论文。沈从道说这篇论文如果发出去,能在古建圈子里引起地震。
但地震还没来,洪水先来了。
——
六月中旬开始,长江流域连降暴雨。雨量之大,百年不遇。湖北、湖南、江西、安徽——一个省接一个省地告急。电视里每天播的都是同样的画面:浑浊的江水漫过堤坝,淹没了农田和村庄,穿着救生衣的解放军战士扛着沙袋往决口处冲,泥浆没过膝盖。
到了七月中旬,洪水蔓延到了北方。黄河、淮河、海河——三大流域同时超警戒水位。新闻里说,这是1954年以来最大的一次全流域洪水。
梁守拙每天在宿舍里看电视,坐立不安。
他想做点什么。
你一个学建筑的,能做什么?陈志豪问。
防洪堤。溃坝。抢险——建筑学背景的人,至少能判断堤坝哪里最危险。
陈志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七月下旬,学校组织抗洪志愿者。梁守拙第一个报了名。
他被分到省城下游一百二十公里外的荆河镇。那里是荆河汇入淮河的河口,一旦溃堤,下游十几个乡镇、几十万人口全得泡在水里。
——
荆河镇的情况比梁守拙想象的更糟。
荆河大堤是五十年代修的,土堤,夯土加石块护坡,年久失修。堤坝外侧的护坡石已经松动了,好几处地方被洪水掏出了空洞。堤坝内侧,管涌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水——那是堤坝内部渗流通道形成的征兆,再不处理,整个堤坝随时可能溃决。
这堤坝撑不了多久了。梁守拙站在堤上,用天眼扫了一遍。
堤坝内部的结构像一张被虫子蛀过的木头——表面上看着完整,里面全是孔洞。渗流通道至少有七处,其中最严重的一处在南段,已经形成了直径将近半米的空洞,只是表面一层土还没塌。
南段,离这里大约两百米,下面有空洞。梁守拙对带队的解放军连长说。
连长姓马,是个三十出头的军人,脸上的泥浆还没干。
你怎么知道?
我是学建筑的,能看出来。
马连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带着人扛着沙袋就往南段跑。
他们赶到的时候,南段的堤面已经开始下沉了。堤坝表面出现了放射状的裂缝,裂缝里往外渗水——不是清水,是黄泥水。这说明堤坝内部已经在掏空了。
堵!快堵!
解放军战士扛着沙袋往裂缝处填,但水流太猛,沙袋刚放下去就被冲走了。裂缝越来越大,堤面的下沉速度越来越快——
要溃了!马连长大喊,所有人后退!
话音刚落,堤坝塌了。
——
梁守拙后来回忆那一幕的时候,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天崩地裂。
堤坝不是慢慢裂开的,是一瞬间整个塌下去的。像一块被水泡烂的饼干,啪的一声,碎了。
洪水从决口涌出来,不是流,是喷。浑浊的黄泥水像一条巨龙,带着碎石和泥沙,咆哮着冲向堤外的农田。碗口粗的树被连根拔起,电线杆像火柴棍一样折断,几栋建在堤外的民房,眨眼间就被吞没了。
救人!
梁守拙冲下堤坝。
他跟几个战士一起,冲进被水淹了一半的村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还在往上——涨。他一边跑一边喊:有人吗?有人吗?
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院子里,抱着一个包袱,水已经淹到了她的腰。她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水泡了很久的树。
大娘!快走!
我不走。老太太说,我儿子还没回来。
您儿子在哪儿?
镇上。他去镇上买药了。
梁守拙看了一眼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大娘,您先跟我走,您儿子回来后我帮您找——
我不走。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家。
梁守拙咬了咬牙,把老太太拦腰抱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堤上跑。老太太在他肩上挣扎,用拳头捶他的背,用包袱砸他的头,嘴里喊着我不走我不走。
梁守拙没松手。
他扛着老太太,踩着齐腰深的洪水,一步一步往堤上走。水流冲得他站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他都咬着牙站住了。
他不能摔倒。
他肩上扛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条命。
——
上了堤坝,梁守拙把老太太放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洪水吞没了他刚才站过的那条街。房顶一个接一个地塌下去,瓦片像纸片一样飘在水面上。一棵百年老槐树,被连根拔起,顺水漂走,树冠在水面上转着圈,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还有一头猪。一头黑猪站在没被完全淹没的屋顶上,四蹄发抖,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叫,但什么都听不见——水声太大了。
整个世界都是水的声音。
轰隆隆的,像一万头牛在耳边狂奔。
——
梁守拙在荆河镇待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跟着解放军扛沙袋、堵管涌、加固堤坝;晚上用天眼扫描堤坝内部结构,把每一处渗流通道的位置标出来,画成简易图纸交给马连长。
马连长一开始不信他——一个学生,凭什么能看出堤坝哪里有问题?但用了梁守拙的图纸之后,堵了五处管涌、发现了两处暗洞,马连长服了。
你这小子,眼睛比我们的探地雷达还准。
梁守拙没说话。
他不能说。
他不可能告诉一个解放军连长,说自己有一双能看穿建筑的天眼。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说。
马连长,这座堤坝的问题,不只是洪水。梁守拙指着脚下的堤面,这是五十年代修的,设计标准是二十年一遇的洪水。现在的水位已经超过了设计标准的两倍。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在修的时候,夯土不够密实,底部有施工缺陷。这些缺陷平时看不出来,一遇到超标准洪水,就成了溃堤的突破口。
马连长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施工缺陷?
因为我看到堤坝内部的夯土层不均匀——有的地方密实,有的地方疏松。疏松的地方就是施工偷减的地方。
马连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这堤坝不是被洪水冲垮的——是被偷工减料搞垮的?
不全是。但施工缺陷加重了溃堤的风险。
马连长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
第十一天,汛情终于缓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