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拙三天没睡好觉。
白天上课,脑子里转的是地宫。晚上躺下,闭眼看见的还是地宫。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周明远问他怎么了,他说在想一道题。
不是一道题。是一座地宫。
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沈从道也不能说——不是不信任,是怕连累他。博古公司的眼睛还盯着自己,廖老师在系里虎视眈眈,这时候爆出古庙下面有地宫,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但他不能不查。
——
第四天夜里,梁守拙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沈从道。
不是去办公室,是去他家。沈从道住在学校后面一栋老旧的教师宿舍楼里,四楼,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古建图纸和书,连个坐的地方都难找。
沈老师,我有事跟您说。
沈从道正在泡茶,手一顿。
青石镇那座土地祠下面——有东西。
沈从道放下茶杯,转过身来,盯着梁守拙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的?
天眼。
沈从道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天眼的存在——梁守拙在入学第一天就跟他说了。但真正听到天眼看见了地下结构这种事,还是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看到了什么?
地宫。人工砌筑的。青砖墙,条石拱顶,方砖地。面积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平方米之间。深度约两米。
里面有东西吗?
有。墙壁上刻满了图案。梁守拙深吸一口气,沈老师,那些图案——跟我那块残碑上的符号,一模一样的结构。
沈从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确定?
天眼不会看错。
沈从道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说了三个字。
得申请。
申请什么?
考古调查。
——
申请考古调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首先得说服系里。系里的意见是不必小题大做——一个土地祠下面能有什么?顶多是个地窖。其次得向省文物局报备。最后还得协调青石镇政府——因为古庙所在的地块属于镇上,开挖需要镇政府同意。
沈从道跑了半个月,腿都跑细了,终于把手续批了下来。
批了。他把一纸文件放在梁守拙面前,但有限制——只能开一个探方,两米见方,深度不超过三米。时间三天。
够了。
还有一件事。沈从道的表情严肃起来,考古调查期间,全程由省文物局的人监督。你只能看,不能碰。不能暴露你的天眼。
我知道。
——
探方开挖那天,青石镇来了不少人。
省文物局派了一个三人小组,带队的是刘老爷子——就是上次夸梁守拙的那个老专家。青石镇上的几个老人也来看热闹,说这庙底下埋着他祖爷爷的爷爷藏的粮。
粮窖?刘老爷子笑了,要真是粮窖,那倒好了。
挖掘机在钟楼南侧挖开了第一铲土。梁守拙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下面有什么。但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等。
第一层土挖开,是杂填土,里面混着碎砖瓦片和瓷片。刘老爷子蹲下来捡了几片瓷片看了看,说:明代的。跟土地祠的年代吻合。
第二层土,颜色变了。从黄褐色变成了深灰色,土质更紧,像是被夯过的。
夯土层。刘老爷子说,下面是人工结构。
梁守拙的心跳加快了。
第三层——碰到了硬物。
挖掘机停下来。刘老爷子跳下探方,用手铲小心翼翼地刮开土层。
一块青砖露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一排青砖,整齐地排列着,形成了一个拱形。
是拱顶。刘老爷子的声音有点发抖,条石拱顶。下面有空间。
他抬头看了沈从道一眼。沈从道站在探方边上,脸色平静,但梁守拙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继续。
拱顶被清理出来。条石之间用白灰勾缝,缝隙紧密,工艺精湛。拱顶的弧度不大,是典型的明代砖拱做法。
找到入口了吗?沈从道问。
北侧。刘老爷子指着拱顶的北端,这里有一道石缝,应该是一道石门。
石门被土层封住了,清理需要时间。刘老爷子让人用钢钎小心翼翼地撬开石缝,一点一点地往外抠土。
两个小时后,石门露出来了。
是一整块青石板,大约一米宽、一米五高,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只有一道细细的缝隙——那是门缝。
推开。刘老爷子说。
两个工人用撬棍插进门缝,同时用力。
门纹丝不动。
再推。
还是不动。
这门后面有东西顶住了。刘老爷子皱眉,得从上面开。
他让人在拱顶上开了一个小口,用探灯照进去。
探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地宫内部的景象——
青砖墙。
方砖地。
墙上刻满了图案。
刘老爷子手里的探灯差点掉下去。
天哪……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是……这是……
梁守拙站在探方边上,看着探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那些图案。他的手攥紧了。那些图案,他通过天眼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真正用肉眼看到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被电击的感觉。
就是它。
跟残碑上的符号,出自同一人之手。
——
入口打开后,刘老爷子第一个下去。
沈从道第二个。梁守拙第三个。
地宫里很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四壁都是青砖,地面铺着方砖,砖缝里长出细细的青苔。拱顶上有一处渗水,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声。
看墙上。刘老爷子举着灯。
墙上刻满了图案——不是装饰性的图案,是结构性的。有梁架图,有斗拱分解图,有榫卯节点放大图,有举折计算图。每一幅图旁边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字体古朴,笔画遒劲。
这是……沈从道凑近去看,眼镜几乎贴到了墙上,匠谱。
什么?
匠谱。古代工匠的技艺传承谱系。沈从道的声音在颤抖,每一幅图代表一个匠人的看家本领,每一段文字是口诀。这是失传了四百年的东西——明代营造匠人的技艺总谱。
梁守拙走到一面墙前,上面的图案让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残碑。
不——不是残碑,是残碑的原图。
墙上刻着一幅完整的图案,跟残碑上的符号结构完全一致,但多了残碑缺失的那部分。那部分的内容是——
梁守拙凑近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天眼通,筑眼成。通天筑眼,见天地,改山河……
他的手开始发抖。
残碑上缺失的那部分,是。
天眼是第一步,筑眼是第二步。天眼能看见病害,筑眼能修复病害。天眼是诊断,筑眼是治疗。
而完整的口诀是——
天眼通,筑眼成。通天筑眼,见天地,改山河。
跟他在梦里听到的鲁班的话,一模一样。
沈老师。梁守拙的声音发干,您过来看这个。
沈从道走过来,看了墙上的图案,又看了梁守拙一眼。
这是……
跟我那块残碑上的东西,一模一样。但残碑缺了这部分。
沈从道沉默了。
他盯着墙上的图案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刘老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