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耕第十天。
东坡坡地的灵谷苗,已经齐膝高了。
绿油油一片,风一吹,浪头一层叠一层,往西边推过去。
苗叶之间,已经有小小的花穗冒头了,细细的,藏在叶丛里,不仔细看看不见。
老妇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下来的草。
她盯着那片青苗,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苗叶晃,她的头发也晃。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这不是梦。”
然后她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踩在实地上。
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回到原地,她又蹲下来,盯着青苗看。
“不是梦。”
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稳了些,像是终于确认了。
旁边的媳妇笑了:“阿婆,您都走三圈了。”
老妇没回头,手在膝盖上撑了撑,站起来。
“走三圈也不多。”
她说,“守了一辈子荒山,忽然长出这么一片绿,换你你也得确认确认。”
媳妇笑着点头,没再说话。
整片田地的灵谷,长得齐整。
植株高度差不多,穗粒数量也均衡。
没有哪垄特别高,也没有哪垄特别矮。
陈阳蹲在田埂边,拔起一株灵谷。
根须带着土,团成一团。
他捻碎根间的沃土,土粒簌簌往下掉,落在田埂上。
根须是白的,壮的,扎得深。
“这片荒山,如今已经能自主滋养作物了。”
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老妇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株灵谷的根。
她问:“死气真的彻底被田地消化干净了?”
陈阳没有直接回答。
他在田埂上蹲下来,伸手捻了一把土,递到老妇面前。
“你自己摸。”
老妇接过那把土,攥在掌心。
土是温的,润的,带着活气。
没有一丝死气的腥味儿。
她攥了一会儿,松开手,土粒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回田里。
她没再问。
答案已经在手里了。
当天夜里,出了点事。
土虫。
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黑褐色,指甲盖大,啃青苗的叶子。
第二天一早,有人去田里一看,吓了一跳。
靠田埂边上的几垄苗,叶子上全是小洞洞,被咬得七零八落的。
“虫!有虫!”
喊声传遍了村子。
男女老少都扛着工具下了田。
人手一只陶罐,蹲在田埂上,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翻,翻到虫就捏起来丢罐里。
日头毒,晒得人后背发烫。
没人喊累。
第一茬粮,比什么都金贵。
老妇也蹲在田里。
她眼神好,手也快,一片叶子扫一眼就知道有没有虫。
捉着捉着,她停下了。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虫只啃那些老叶子。
就是刚种下去时长出来的、被死气熏过的旧叶。
新长出来的叶子,绿油油的,虫碰都不碰。
她捏起一只虫,放在一片新叶上。
虫扭了扭身子,爬走了,爬回旧叶那边,继续啃。
老妇盯着那只虫看了半天。
然后她直起腰,抹了把汗,对旁边的人说:
“别费劲翻新叶了,虫不咬。专挑旧叶下嘴。”
旁边的人半信半疑,翻了几片新叶,果然一只虫都没有。
“还真是!”
“这虫还挑嘴?”
“新叶不好吃?”
老妇没接话。
她把捉到的虫收集起来,用布包好,带回村里。
村里养的几只鸡,围过来啄。
鸡吃得欢实,羽毛都亮了几分。
老妇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虫比人聪明。”
旁边的媳妇没听清:“阿婆您说啥?”
“没啥。”老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虫都知道新叶碰不得,有些人还在担心死气没散干净。”
媳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裂隙方向的死气,已经淡得近乎透明了。
但统领的黑影,还在。
它退到了山谷外围,更远的位置。
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就那么停在那儿,像一团不散的影子,盯着这边的田地。
木禾蹲在田埂边,手里攥着刚捉到的一只虫。
他侧过头,往山谷外围的方向看了一眼。
统领的黑影还在,比昨天又远了一点,但确实还在。
他没说话,回过头,继续捉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