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头大肥猪两百多斤，杀下来，全村谁买得起？乡亲们兜里比脸还干净，你割肉卖给谁去？卖不掉，剩下的肉几天就臭了、长蛆了。你总不能一顿把整头猪吞进肚子里吧？所以你只能腌起来、熏起来，在地窖里挂上大半年，越放越柴，越放越酸，跟啃树皮没两样！”

“你想吃口新鲜猪肉的代价，是要在短时间内扛下一整头猪的成本！”

“但北平城不一样！”

画面里，镜头对准了案板。屠户一刀剁下，刀起肉落，脆响连连。

“城里头挤着几百万人，嘴张得比天还大！这里杀一头猪，几分钟就给分尸了——”

“开饭馆的要里脊，做卤煮的收下水，包子铺拉走槽头肉，大户人家挑前腿，拉洋车的苦力凑过去，甩出三个铜板：‘掌柜的，割二两肥瘦相间的后臀尖！’”

“屠户不愁卖，买家不愁碎。两百斤的一头大牲口，被成熟的行市切碎成了几千个微小的买卖。祥子花几分钱，就能即时享受到这头猪最鲜嫩的部分；他想喝碗馄饨，二十个馄饨里包的肉加起来不到半两，花上两个铜子儿，就能让肚子里落下一口热气腾腾的荤腥！”

“这叫什么？这叫极致的分工，这叫密集的零售！”

【弹幕：卧槽，低山臭水遇知音，这话彻底给我点透了！】

【弹幕：有格调！这不就是现代社会的供应链吗？没有分工，皇帝也得自己去拔鸡毛！】

【弹幕：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难怪我老家杀猪跟过年一样，在城里点个猪脚饭只要十五块。】

【弹幕：嘉豪：懂了，不是我穷，是我所在的村子没有形成充分的分销网络，全责绷住！】

大秦，章台宫。

狂风卷起殿外的青铜战旗，发出猎猎脆响。

嬴政站在丹墀之上，黑色的帝袍在狂风中鼓荡。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铜环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李斯捧着一卷尚未干墨的竹简，步履匆匆迈入大殿，靴底踩在黑曜石地砖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陛下！”李斯声音发紧，几乎是一路小跑伏拜在阶前，“臣适才查阅《商君书·农战》所载：‘国之大柄，莫先于农。民不农，则事贾，事贾则愚者不得富，智者不得财。’自孝公以来，我大秦迁黔首于塞外，禁民私聚，使农人世代不得离其土，正是为了断绝商贾之末流！可天幕方才所述……‘分工’与‘聚散’之理，竟然能凭空生出这般膏腴？！”

嬴政猛然回身，长剑霍地出鞘三寸，龙目死死钉在殿外的云层上：“李斯，你看那画中巨城！数万乃至数十万人聚于方圆数十里之地，无一人操耒耜，无一夫耕南亩，然而天下之物，自四海汇聚其间。他们不产一粒粟，却能餐餐食肉糜；他们无一寸桑麻，却能身披暖裘！昔日齐国临淄，‘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天下皆谓其奢靡亡国，如今看来……这聚敛之能，竟藏着这般天地经纬？！”

李斯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陛下圣断！《管子·轻重甲》尝言：‘聚者，天下之利也。通天下之物，成天下之财。’并非农桑不贵，而是单力独户，终是困于方寸之间。若民无以易物，纵有仓廪如山，亦不过是腐木死灰啊！”

天幕上的声音突然拔高，语速快得如同暴雨敲击瓦片，不留半分情面：

“说白了，白嘉轩的悲哀，也是整个传统乡土社会几千年来的老毛病！”

“在自给自足的熟人村落里，地主老爷手里的财富，说到底全是一堆‘沉淀资财’。土地摆在那儿，粮仓塞得再满，你能一天吃八顿麦子吗？你身上能同时套二十件粗布袄子吗？”

“哪怕你账面上算起来是个顶天的大富豪，真要论起日常生活的享受，你甚至比不上城里一个兜里只有几毛钱的苦力汉！因为你的财富从来没有流进过一个庞大、顺畅、精密的交换网络里！”

“财富如果只能变成地窖里发霉的粮食，那根本就不叫财富，那叫看守库房的包袱！”

“只有把千千万万的人挤在一个熔炉里，让杀猪的专管杀猪，扯布的专管扯布，做酱料的专管磨豆子，拉洋车的专管卖力气。每一个人的微小需求，都能在转角的小摊上被一碗两分钱的烂肉面瞬间填满——这时候，真正的‘现代生活’才算冒出了芽头！”

“但是！别急着羡慕祥子！”

解说员的语调陡然一沉，带上了一丝森冷入骨的讥诮：

“如果城里的生活真有这么神仙，祥子最后是怎么沦落成一具行尸走肉、变成连狗都不如的破烂玩意儿的？”

“为什么坐拥百亩良田的白嘉轩，哪怕在闹饥荒的时候，也能靠着宗族和那片黄土地把根扎下来；而那个在北平城里顿顿吃爆羊肉、酱猪肚的猛汉祥子，一场病、一场雨、一次微不足道的意外，就能被这看似光鲜的繁华大都市，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大宋，垂拱殿。

神宗赵顼手里攥着的朱批御笔啪的一声折断，殷红的墨汁顺着指尖滴在摊开的《元丰库记》上。

殿阶之下，王安石昂然而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反观对面的司马光，原本拢在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官家！”王安石向前重重迈出一步，青布朝服随之翻卷，“天幕此言，直指天下枢机！臣请官家细察天幕所剖‘流转’之理！先王开井田，行公食，非是不重民力，而是昔日天下未通，民困于土！自太祖、太宗平定四海以来，汴京百万之口，八荒争凑，万国咸通。《周礼·泉府》曰：‘以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待其所需要。’此正乃市易、青苗之根本大道！若朝廷不为天下商市通其脉络，天下虽有万石之粟，亦不过是白嘉轩地窖中发酸之肉！”

司马光霍然转头，面色铁青，指着天幕厉声道：“介甫！你休得断章取义！天幕后半句说得明明白白！北平城中纵有万般膏粱，祥子可曾善终？！城郭之盛，皆是浮云流水；农桑土着，方是社稷藩篱！民离其土，聚于市井，逐末忘本，朝夕得一饱而无恒产。遇有一朝风吹草动，如天幕所言‘一场大病，一场大雨’，便立成沟壑之殍！你想让我大宋千百万耕夫弃田而入市，此乃亡天下之道！”

赵顼听着两位相公在殿中近乎咆哮的廷辩，只觉得脑海中一阵阵翻江倒海。

天幕上展现的景象实在太过诡谲——那个没有土地的脚夫，分明享受着连王侯将相在乡野都无法企及的便利；可解说员那一句“嚼得连骨渣都不剩”，又如同一记冰冷的铁掌，狠狠抽在他的面皮上。

一座能够让人顿顿吃肉的钢铁大城，到底是一座喂饱黎民的天堂，还是一座专门吞噬血肉骨髓的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