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把最后一口冰红茶咽下肚，塑料瓶在掌心里捏得咔嚓乱响，随手丢进旁边的铁丝篓。风从巷口钻过来，带着一股烤鱿鱼的油烟和臭水沟泛上来的酸气。他用袖口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指甲盖在沾着指纹的手机屏上使劲一划拉。

屏幕暗了一瞬，紧接着跳出一阵清脆的算盘珠子声，一行大白话劈头盖脸砸了出来：

《号称百亩良田的乡下大财东，饭桌上凭啥被城里拉洋车的穷小子吊起来打？》

解说员的声音又快又脆，透着一股戏谑的京片子味：

“今儿咱们拉两位民国时期的老熟人出来走两步。”

“头一位，关中平原白鹿原上的头面人物白嘉轩。家里水浇地连成片，长工短工围着转，出门谁不得尊称一声白老爷；第二位，北平城里两腿跑出风的骆驼祥子。无片瓦遮身，无一寸立足之地，纯靠两条腿在青石板路上拉黄包车换嚼裹。”

“按常理，财主老爷天天山珍海味，拉车的苦力只能啃窝头就咸菜对吧？哎，咱们把两人的饭桌拽到一块儿，掀开锅盖瞧个底朝天！”

“白老爷遇上荒年好不容易办顿像样的席面：炒鸡蛋、凉调黄瓜丝、一碗干蘑菇，顶天了从地窖里摸出一块亲戚送的熏猪肉，切得薄如蝉翼，平时碰都不敢碰，得老太太过寿才舍得割两片，香得全家人咂摸半天。”

“转头看看祥子。刚进城拉车那会儿，早起就是马蹄烧饼夹油条，热豆汁儿下肚；拉累了去天桥饭摊，热烧饼夹葱爆羊肉，咬一口满嘴冒热油。平日里酱鸡、熏肝、酱肚就着二锅头，想吃就吃。等娶了虎妞，家里家常便饭是熬白菜炖肉丸子，桌上还得码着一碟子晶莹剔透的虎皮冻。”

“哪怕两口子吵架摔门出去，祥子一顿能造进去整整十二两的猪肉大葱馅饼！”

“一边是百亩地的大地主把一片腊肉当神仙供着，一边是下九流的车夫隔三差五把油汪汪的熟肉往嘴里塞。大伙儿说说，这世道到底是哪头出了毛病？”

【弹幕：我要验牌（法国口音）！这牌绝对有问题，地主吃素，牛马吃肉？】

【弹幕：助我破鼎！白老爷：早知道地里刨食不如去城里跑腿，我种那破麦子图个啥？】

【弹幕：全责绷住！当年看书我就纳闷，祥子一顿吃十二两肉饼，我连十二个饺子都舍不得点外卖。】

【弹幕：嘉豪：懂了，我明天就去开黄包车，争取顿顿爆羊肉，直接少走三十年弯路。】

大明，谨身殿。

朱元璋原本正端着青花瓷碗喝糙米粥，听见天幕这几句话，筷子当啷一声磕在御案上，滚烫的粥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放屁！一派胡言！”

老皇帝霍然起身，龙袍长袖在半空狠狠一甩，指着殿外的苍穹，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阴云。

“咱自幼长在凤阳，给地主刘德家放过牛！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有田有地者食肉穿绸，无地流民食糠咽菜，这是千古不易的至理！那拉车的不过是个肩挑背扛的夫役，连军户都不如的贱民，他凭什么能顿顿吃羊肉、吃油炸烧饼？！”

殿下，户部尚书急忙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金砖：“陛下息怒！《明集礼》有定规，庶民不过蔬食粝饭，农商各安其分。天幕所言之民国，天下无主，纲纪荡然，定是商贾之徒借机蛊惑！”

“蛊惑？”朱元璋冷笑一声，枯瘦的大手猛地抓起案头一本厚厚的《鱼鳞图册》，“咱为了让天下老百姓守在土里，定下里甲邻佑之法，出郭三十里都要官府引券！咱给他们分地、劝课农桑，就是为了让耕者有食！若耕田百亩的地主连口腊肉都吃不起，反倒去给城里的下贱脚夫当牛做马，那这天下谁还愿意种田？！谁去纳皇粮国税？！”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转头死死盯着太子朱标：“标儿！传翰林院待诏，把天幕上的话一字不落记下来！咱倒要看看，后世那些搬弄机巧的酸儒，能编出什么歪理！”

大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一颗青玉棋子，指尖用力，棋子在掌中发出微弱的磨砺声。

御案前，大农令桑弘羊盘腿而坐，面前摆着几块薄木板，上面用墨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桑弘羊，”刘彻目光微凝，“天幕方才说，祥子三年拉车，攒了一百块大洋，买了一辆属于自个儿的人力车。而白嘉轩一百多亩水浇地，算上雇佣的长工短工，一年到头也不过结余两三百大洋。”

桑弘羊放下墨笔，拱了拱手，面色格外严峻：“陛下，臣方才推演了一番。若折算成粟米布匹，这百亩良田的所出，扣除种粮、农具损耗、雇工饭食以及天灾歉收之年，其真正的赢余，竟真与那拉车的脚夫相差无几！”

“这怎么可能？！”刘彻眼神一冷，“《汉书·食货志》明载，‘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朝廷重农抑商，盐铁官营，将商贾视为蠹虫，全因农人乃国之根基！若百亩地主所得不过如此，那只有几亩薄田的寻常黔首，岂非命如草芥？为何那北平城中拉车的贱役，反倒能餐餐沾荤腥？”

桑弘羊喉结微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回陛下……臣亦参不透。若是单论力气，耕田之苦不下于拉车，何以在乡间拼死耕耘者反不如城中奔波之徒？此中关窍，怕是出在那‘北平城’三字上！”

天幕上，画面猛地一变。

不再是油烟缭绕的饭摊，而是切成了一座喧嚣庞大的灰砖城池。

街市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肉案子上悬挂着半扇半扇的生猪，挂着大铁钩的羊肉铺子冒出阵阵白气。

解说员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把小刀，直扎进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大伙儿心里肯定打鼓：凭什么啊？一个出力气的泥腿子，难道比拥有一百亩良田的庄园主还金贵？”

“错！祥子兜里真没白嘉轩有钱，可祥子过的日子，在吃喝这一桩上，就是能把白嘉轩甩开三条街！”

“根子不在人身上，在‘地方’身上。”

“乡下是什么地方？自给自足的熟人洼地。你白嘉轩有田、有粮、有大牲口，哪怕地窖里堆满了麦子，那也只是粮食，不是现成的大鱼大肉。在村子里，你想吃一口新鲜肉，怎么办？你得杀一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