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太后尝了白霜糖,问起一句,当年那个治理柳城的知县回京没有。皇上当时没有接话,但这话已经传出来了。”
林砚脚步一顿,回身躬身:“臣记下了。”心里暗自琢磨,不光皇上记得他,宫里太后也知晓。当初踏踏实实干糖坊这条路,确实走对了。
走出书房,沈先生提着灯笼送他到角门。走到回廊僻静处,沈先生压低声音叮嘱。
“林大人,殿下今夜跟你说的这些,分量很重,殿下一向谨慎,肯把朝中储位纷争摊开来讲,是信得过你。
饶州差事明暗交错,处处是坑,大人此行务必小心,多多保重。”
林砚拱手道谢:“劳沈先生提点。”
沈先生笑一笑,继续说道:“先前我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柳城从烂摊子一点点盘活,不容易。
殿下心里有数,圣上也看在眼里。大人只管放手做事,不必过多顾虑。”
林砚点头,接过青竹递来的灯笼,缓步走出巷口。
晚风迎面吹过来,林砚在心里从头捋一遍今夜的谈话。
差事定了,去饶州做通判,明查漕粮亏空,暗里搜集卫庭芳勾结地方的证据。
朝中局面也看明白了:陈廷敬押宝二皇子,想在日后把持朝政,三皇子要争储,陈廷敬便是绕不开的拦路对手。
派他去饶州,就是悄悄攥住对手的把柄,什么时候拿出来,由三皇子决断。
林砚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这差事名义上升官,实则踩进两大派系相争的夹缝。查轻了,差事交不了差;
查得太猛太快,陈廷敬那边反手发难,卫庭芳在都察院随时能寻由头上折参他,柳城两年攒下的实绩名声,说不定一并折进去。
可若是不敢接,留在京城空等缺分,日日被各方盯着,只会越发被动。
林砚伸手碰了碰袖中铜牌,脚步依旧平稳向前。
该来的躲不开,该办的事,总要去办。
回到京城,在家闭门歇了两日,三皇子府那番密谈过后,心里好几件事要排布妥当,头一桩,便是登门拜见刘其玉。
当年赶考,刘其玉指点过他文章。
虽说不算正式座师,这份情分不能丢下,他从柳城带回来的白霜糖匀出两包,叫青竹拿着名帖先送到翰林院后街,约好第二天午后上门请安。
次日午后,林砚换上一身干净青布直裰,提着糖包,慢慢往城东走。
刘其玉的小院还是老样子,青砖铺地,黛瓦覆顶。
院门口两棵老槐树,枝杈舒展,比起三年前更加繁茂。
看门老仆认得他,笑着侧身引路:“林大人来啦,老爷正在书房,方才还念叨起您呢。”
他对这林大人可谓印象深刻,小小年纪就已经当了官,再对比自家的大孙子,不由得摇头。
林砚跟着老仆穿过天井,进了书房。刘其玉斜靠在窗下藤椅上,手边一盏清茶,摊着一卷古书。
听见脚步声,放下书卷抬眼,上下打量林砚片刻,轻轻一点头。
“坐。”
林砚躬身行礼问安,将糖包轻轻放在案角:“夫子,晚生从柳城回来,带了些本地糖坊新炼的白霜糖,请您尝尝鲜。”
刘其玉扫了一眼糖包,没有伸手去拆,开口问道:“你在柳城两年,实打实做成不少事。京里零碎消息不断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清楚。今日登门,单单是来请安,还是另有事情想问?”
林砚浅浅一笑:“请安是本意,也想听听夫子讲讲如今京里的局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