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船家做事稳妥，每日天不亮就起锚行船，天色一暗必定靠岸停宿，从不贪夜路赶工。

中途遇上过一回顶头逆风，船速慢了大半，耽误了半日行程，黄船家也不慌，笑着宽慰众人：“大人放心，等风势落了咱们加急赶路，误不了进京的时辰。”

南北水路跨度大，河段规制不同，官船走不到直隶地界。

行至运河中段，众人换乘了一艘更大的漕船。新船船舱宽敞，行驶更稳，坐着也舒坦不少。

就在这趟水上行程里，林安过了一岁生辰。

船上条件简陋，没法大办。

韩清芷用小灶细细蒸了一碗嫩滑的鸡蛋羹，赵嬷嬷化了点红糖糖水，一家人围着小小的船桌，简简单单，给小家伙过了个安稳生日。

一路顺水慢行，整整走了十六天。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漕船稳稳停靠在了通州码头。

众人先不上京城，就近找了间干净客栈落脚休整，歇足精神，第二日再备车马进城。

通州这地界，看着是码头镇子，热闹和气派，反倒比一般的府城还要繁盛。

大运河到此便是终点，南边数省的粮船、货船、官船全部汇聚于此，再从这里走旱路，转运四十里进京城。

朝廷每年几百万石漕粮，十之七八都在通州卸货分装。

码头上常年停泊着上百艘大船，密密麻麻的桅杆立在河面，跟一片林子似的。

从早到晚，人声、号子声、骡马嘶鸣、车轮轱辘声混在一起，喧闹不休，半点没有停歇的时候。

黄船家搭好跳板，回头高声叮嘱：“大人，通州码头人多手杂、鱼龙混杂，行李物件千万看紧！”

林砚走出船舱抬眼望去，岸边黑压压全是人。

赤膊的脚夫搭着汗巾，一趟趟扛着沉重粮袋往来；账房书吏坐在凉棚下噼里啪啦拨算盘，嗓子喊得沙哑；

推独轮车的、赶驴车的、摆摊卖吃食的挤成一团，人流涌动，稍不留意就会被裹挟着走远。

青竹第一个跳上岸，手脚麻利把船舱的箱笼、衣物、包袱一一归置到跳板旁，眼睛看都看不过来。

忍不住念叨：“这通州码头，比咱们府城码头大十倍都不止，太热闹了。”

吕明笑着摇头，嘱咐他看好行李，自己挤进人流，去谈雇车的事。

半圈跑下来，谈妥了驴车马车，吕明折返回来，招呼青竹搬运行李。

韩清芷抱着林安站在船边，小家伙眼睛都看直了，看见路边跑过的大狗，兴奋得小腿一个劲蹬。

林砚最后回望一眼通州码头。

夕阳西沉，河面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柳城两年，见惯了安稳小城光景，府城码头已是热闹至极，可跟通州一比，全然是小巫见大巫。

他心里暗暗有数：通州就是京城的咽喉要道，南北物资、官员商旅必经此处。往后在京城当差，这码头的人情门道，怕是少不了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