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四回 前尘(2 / 2)祸国·来宜首页

“我在这里……”时鹿鹿用手指指了指其中一扇窗户,神色温柔地道,“曾经听到过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对我说‘小鹿,今天要吃红鸡蛋’。”

“啊!是不是那天你生日?!”

“嗯。那天确实是我生日。”

“那那个声音是谁的?”

时鹿鹿的表情黯淡了下去,他道:“我以为是我娘。后来又听到过好几次,都在对我说一些很温柔的话。所以,我没事就坐在窗边,等着那个声音出现……”

姬善想,难怪十姑娘常年坐在窗边发呆,想必就是在等这个声音。

吃吃歪头道:“不是你娘?”

“十二岁时我见到了我娘,这才知道她的声音不一样。”

“那会是谁?”

“不知道……”时鹿鹿厌倦地闭眼,结束了这个话题。

众人张罗饭菜,姬善则独自出去了。等到晚饭做好,她回来,手里竟提了两坛酒。走走惊讶道:“哪儿来的酒?”

“这位的女儿红。”姬善一指时鹿鹿。时鹿鹿一怔。

“啊?善姐你怎么发现的?”

“我去村子里打听了一圈,有个婆婆记得他,说屋后的槐树下埋了酒。我去一挖,果然有。”姬善把酒交给吃吃,自己则走到时鹿鹿面前,对他道,“婆婆还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时鹿鹿盯着她,片刻后,冷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来我住过的地方,打听我小时候的事,你想更了解我?”

“没错。只有知道你的心病因何而生,才能知道如何而解。我要了解你。”

时鹿鹿眼底似有悲伤一闪而逝,最终变成了嘲弄,道:“好啊,那你慢慢了解。”

姬善悠然地在他身旁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口袋,时鹿鹿看到这个口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姬善打开口袋,从里面掏出很多玩具:布老虎、拨浪鼓、木雕的小鹿、藤编的小球……全都做得栩栩如生。

“你来这个村子时,尚在襁褓中,陪伴你的只有一个中年妇人。体型肥硕,自称胖婶,是你的婶婶。因你父母双亡,所以抚养你。胖婶性格和善能干,农活纺织砌砖垒墙无所不会,村里人人都喜欢她。她对你很好,无微不至,给你做了好多好多玩具——直到她有了相好。婆婆给牵的线,本想让她嫁人,她死活不同意,却跟那人彼此看上了眼,偷偷摸摸在一起。两年后,那个男人意外落水死了。”姬善说到这儿,继续掏口袋,然而掏出来的东西就变成了铁链子。

时鹿鹿看到这根已经生锈的链子,呼吸变得微微急促了一些。

“自那后,胖婶虽然还照顾你,却变了。她用这根铁链拴着你,不让你出屋。她给你玩具,然后又偷偷拿走,不停地说你记性差;她给你衣服,又趁你睡着弄湿,说你睡觉不老实,各种哭闹自己弄的;她喂你很多很多食物,却不让你走动。两岁到六岁,你从没出过屋子,不会走路,说话含糊不清,像她一样肥胖……”

吃吃等人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看向时鹿鹿的眼神里,就多了很多怜悯。

“然后你开始听见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跟你说,六岁了,该吃红鸡蛋了。”

时鹿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姬善从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把剪刀,刀刃已生锈,残留着暗红的血渍。

“那天胖婶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回来。黑灯瞎火一头倒在榻上,不知道为什么,枕头上竟然竖插着一把剪刀,剪刀插进她胸口。她疯狂地大喊大叫,把村民们都吵醒了,大伙儿冲进来,这才看见你被铁链拴着,绑在墙角,整个人蜷缩着睡在稻草上,肚子下面塞着一个鸡蛋……村民们报了官,官府抓住受伤的胖婶正要审讯,她死了。然后,自称是你姑姑的女子出现,把你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吃吃受不了了,忍不住道:“她为什么这样对鹿鹿?”

“她怀疑相好的死是阿月下的手,但又不敢违抗阿月,只能私底下虐待她的儿子出气。”

“那剪刀是怎么回事?”

“官府检查后认为是她自己随手放的忘记了。当时所有人都聚焦在一个六岁的孩子竟被铁链拴在屋里长大上,都认为胖婶罪有应得。”

“确实,丧心病狂,活该!”吃吃连连点头道。

看看若有所思地盯着时鹿鹿,拧眉道:“不会吧?他当时才六岁,就会设计杀人了?”

吃吃大惊道:“什么?你说剪刀是鹿鹿故意插在那儿的?”

“他要吃红鸡蛋,鸡蛋怎么变红?当然是用血。”

众人闻言全都脸色一白。

“不可能!鹿鹿,你说句话,不是你!我不相信!你才六岁,而且胖婶不是啥都不教你吗?没人教,怎么会变坏?不可能的……”吃吃着急地去拉时鹿鹿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凉极了,没有丝毫温度。她一个激灵,不由得缩回了手。

姬善把玩具装回布袋中,继续道:“所以,婆婆对胖婶和你的印象都可深了,你走后,她还替你收拾了屋子,把这些玩具收拾起来一起埋到了树下。”

时鹿鹿的视线也从玩具回到姬善脸上,道:“没了?”

“暂时没了。”

“把酒开了,我要吃饭,然后睡觉。”

姬善定定地注视着他,半晌后道:“好。”

喝喝已把其中一坛启开,倒入杯中。姬善捧杯,喂到时鹿鹿嘴边道:“来一口?毕竟是你的女儿红。”

时鹿鹿冷冷道:“我不喝酒。”

“太可惜了,人间至美,你无福享受。”姬善说罢自己喝了一大口,酒味醇香,色如清露,如此手艺,埋没山野,只用来照顾一个孩子,浪费了。

众人分了一坛酒,把另一坛放回车上,留待他日享用,然后又吃了点饭食,便睡了。

从头到尾,除了刚看到链子时呼吸有所变化外,时鹿鹿全程镇定,仿佛说的不是他的经历。

看看在心中得出结论:此人绝对妖孽。善姐想要治好这样的一个怪物,希望渺茫啊……

***

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路。半月后来到了秋姜信中所写的那座黄金桥,桥旁果然有个很大的书店,门口坐着一个跛脚的婆婆。

吃吃欢呼一声,第一时间冲进去寻找所谓的“角落里的奇书”去了。喝喝和看看则老老实实地从第一排书架看起。

姬善对赶车的走走道:“你进车来休息会儿。吃吃很快会出来,但另两位,估计要逛很久。”

“大小姐你不去看看?”

“又没有医书。”

“你怎知没有?”

“若有,姬大小姐肯定会寄给我的。”

走走抿唇一笑。姬善问道:“你笑什么?”

“虽是远房,但毕竟算是堂姐妹,关系果真不一样啊。”

姬善挑了挑眉,没说话。这时,吃吃回来了,手里捧了好几本书:“天啊善姐,那个角落里真的全是这种书啊!你看这本《杏花梦》,讲的是曦禾夫人跟数位帝王将相的情感纠葛,一生风华绝代,颠倒众生;还有这本《女王选夫》,居然写的是颐殊选夫的故事哎!去年才发生的事,这会儿都有书了!最绝的是这本!写你的!”

姬善本似笑非笑地听着,闻言一僵。

一直闭目养神的时鹿鹿也忽然睁开了眼睛。

走走念了起来:“《国色不天香》。纪氏长女,才名远扬,众星拱月,四国男子仰慕不已。直到有一天,一少年发现了真相:原来此女面目丑陋,身有异味……”

“等等!别人的都是香艳情事,怎么到我就是诋毁污蔑?”姬善一把抢过书来,翻了几页,目瞪口呆。

时鹿鹿突然开口:“我想听这个。”

姬善对他怒目而视。

“如果你读这本书给我听,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什么问题都可以。而且你知道,我不能对你撒谎。”

姬善一怔。

这段时间以来,她在时鹿鹿身上收获极少,哪怕前几天赶到晚塘,用六岁前的经历逼他,也依旧没能得到什么回应。他封闭了他的感情,拒绝再对她展露真心,成了最不配合的一个病人。

一念至此,垂首看书,不过是荒唐文人写的游戏文字,能用它来做点实事,念念何妨?

姬善同意了。

然后,她就体验到了何为生不如死。

“纪虎洗澡,发现有人偷窥,当即尖叫一声沉入水中,屏息等了一会儿,心道登徒子该走了吧?忐忑地浮出水面一看,不但没走,还近了,就趴在池边呢。

她吓得再次放声大叫。结果,少年抬头捂鼻,比她喊得还大声:‘太臭了!我受不了了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四女笑得东倒西歪。

“纪虎听说少年要走,忙修书一封。少年收到信笺,刚打开,闻到熟悉的气味,再次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四女笑得眼泪横飞。

“纪虎冲到少年面前,跺脚道:‘玉郎,你真的要走吗?你宁可娶个瞎子,都不要我吗?’少年含泪道:‘瞎子,起码不会让我吐啊……’”

看看拍案叫绝:“原来这个男主人公是我哥啊,啊哈哈哈哈!”

姬善深吸口气,翻过一页,继续生无可恋地念。

马车轻轻颠簸,车帘轻轻飘拂,丽夏的光照在她读书的侧影上,不停闪动。

时鹿鹿看着她,眼神幽幽,如阴生的藤蔓,向往光,却又畏惧光。

***

薄薄一本《国色不天香》,念了五天终于念完。姬善心中长出一口气。

吃吃笑着点评道:“这本书写得这么烂,可因为我认识书里的主角原型,就觉得好好笑!”

看看也点头道:“虽然写得下三俗,但把我哥描绘得还挺生动的,感觉是他能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

喝喝见大家笑便也跟着笑,虽然她完全不明白哪里好笑。

姬善把书递给吃吃道:“到图璧后,去城南有谷坊找一个男人:十七八岁,左撇子,家道中落,平日里代写书信为生,特别喜欢吃鱼。把这本书给他,让他一页一页吃下去。”

“为什么?”

“他就是作者。”

吃吃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看看替她回答道:“从书里看出来的。此人能把我哥写得惟妙惟肖,说明他很可能认识我哥。而我哥去回城前就住在有谷坊。这本书写得这么幼稚,作者认识我哥时应该还是少年,但语句流畅没有错误,说明他读过书。书香门第出来的人写这种东西,要不落魄要不爱好,而住在有谷那种地方,九成九是落魄了。”

“那如何得知他爱吃鱼?”

“书里写得最好的一段就是关于各种鱼怎么吃的描写,应该来自他的切身体会。”

“那又怎么看出是左撇子的?”

“这个得问善姐……”看看转头求助。

姬善道:“因为书中的人行动时但凡提到手,说的都是左手。”

吃吃一怔,连忙翻书道:“说时迟那时快,少年左手在几案上一撑,跳了起来……纪虎左手捧杯,走到少年面前,娇滴滴地说哥哥,喝了这杯酒,从此郎君是路人……还真全是左手!”

“因为作者本人是左撇子,习惯左手做事,写书的时候不自觉就这么设计了。”

吃吃恍然大悟,然后将书收好道:“放心善姐,交给我了。我一定让他后悔写了这么一本破书!”

姬善“嗯”了一声,看向榻上的时鹿鹿。

时鹿鹿淡淡道:“你可以提问了。”

“开心吗?”

“这是问题?”

“嗯。”

时鹿鹿惊讶。四女也很惊讶,万万没想到,善姐如此自污换来的一次机会,竟浪费在这么一个问题上。

时鹿鹿的目光闪了闪,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回答。

姬善也不催促,静静地等待着。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鹿鹿才终于开口道:“本以为会,但其实没有。”

他本以为听她读这本书,欣赏她的尴尬委屈愤怒,会是很开心的一件事。听了才发现并不如此,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事实上,他一直不太知道开心究竟是什么感觉,也许姬善拉着他去探索深渊那次,是离开心最近的一次,但最终被赫奕的圣旨打断,没能好好体验。

他的痛苦一点不少。

他的欢喜从来不多。

他本早已习惯。

可偏偏,这个人出现了……他本以为她会让他开心,但最终还是痛苦。

姬善听了这个回答,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掀帘问走走:“到了吗?”

“快了。”

吃吃好奇道:“咱们又要留宿了吗?在哪儿在哪儿?”

“连洞观。”

众人皆惊,然后,齐刷刷地看向时鹿鹿——这是他和姬善初遇之地啊。

***

连洞观坐落在一座小山上,远离村落,四面是林,山顶有一道瀑布,落到山腰,形成一汪碧潭,潭旁盖着一座道观,名为连洞观。

时值八月,酷暑刚退,松桂飘秋,一行人来到此地,听着“轰隆隆”的声音,再被细小水花一溅,顿觉遍体清凉。

吃吃赞叹道:“善姐,你小时候住在这样的神仙住处啊!依山傍水的,抓过鱼吗?摘过果吗?”

看看轻笑道:“你对抓鱼摘果还真有执念啊。”

“我做梦都想住在这种地方!”

姬善望着眼前的场景,也是无比怀念,道:“我在这儿住了将近一年,确实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善姐你只在这儿住了一年?也对,你是后来跟着达真人搬上山的。”

马车停在观外,众人收拾行囊下车。观里的真人们出来迎接,但都不认识姬善,只当作普通的香客来观里暂住。

一行六口人两个坐轮椅,引来无数香客围观,吃吃全都恶狠狠地瞪了回去,道:“看什么看?全手全脚不求神佛,你们才不该来!”

香客们无语,秉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念头,纷纷散去。

姬善对其中一位真人耳语片刻,真人连连摇头想要拒绝,姬善拿出一个盒子递过去,真人打开一看,面色顿变,最终同意了她的要求。

吃吃好奇道:“善姐,你给他们啥了?”

“还能有什么,肯定是天下第一才女亲笔题写的观名呗。”

走走捂唇笑道:“车上现写,无本买卖。”

不多时,一个小道士过来对他们行礼道:“诸位请跟我来。”

六人跟着他进了客房,这是一栋独立院落,三间房呈品字形,中间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看看看到这棵树,立刻有眼力见地将其他三人招呼走,院子里只剩下姬善和坐在轮椅上的时鹿鹿。

姬善对时鹿鹿道:“老屋拆了,只有这棵树还在。”

时鹿鹿仰头看树,斑驳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恍如星光。

“你从这棵树上掉下?”

“嗯。”

“我在那边出手救你?”时鹿鹿看向西边的某扇窗。

“嗯。”

时鹿鹿忽然轻轻一笑,充满了嘲弄之色。

“你不但带我去晚塘,还带我来汝丘。你觉得我看了这些,会动摇?”

姬善蹲下身,将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道:“你不是没有这段记忆吗?我帮你补齐。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我之间,还发生过什么?”

时鹿鹿冷冷道:“我若说不好奇,不想知道。如何?”

“那也要让你知道。”

时鹿鹿正要冷笑,姬善仰头说出了后半句话:“因为,我喜欢那时的你——非常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