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木屋前的铁线牡丹发芽、抽枝、绽叶、开出了绚丽多姿的花。
姬善的伤在茜色的调理下,彻底好了。
茜色每天背一箱甲历上山,她用一天的时间看完,再带下山。时鹿鹿一开始陪在一旁,有什么不懂的,姬善问,他解答。后来,他时常下山,只在饭点带着秋姜的饭菜回来。再后来,饭菜也由巫女们派送。他日出下山,月起方回。
姬善没有问他在做什么,专心地读着典籍,读得越多,就越觉玄妙。
然后,她开始钻研巫毒,茜色给她打下手。在将宜境特有的五种蛇、蝎、蜈蚣、壁虎和蟾蜍萃取提炼后,终于,制出了一模一样的毒粉。
当晚,时鹿鹿回来时,姬善把毒粉和配方放到了他面前。
时鹿鹿拿起配方,唏嘘一笑道:“不过短短一个月,你就复制了巫毒。”
“毒不难,难的是解药。”
“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姬善拒绝道:“不用。我要一步步来,只有足够了解巫的历史、构造、风格,才能追本溯源,找到蛊的真相。”
时鹿鹿认同地点点头,然后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四道斋菜,并且,还多了一坛酒。
“这是?”
“秋姜说,你喜欢酒。”
姬善拿起晶莹剔透的玉壶,看着里面琥珀色的琼浆,勾唇道:“看来她过得不错。还有心情酿酒。”
“她的心情当然很好,因为,程璧两国都要派人来救她了。”
姬善一怔道:“你……故意的?”
“像秋姜那种人,在云蒙山全身瘫痪都能重新恢复行动力,区区一个巫神殿,几名巫女,怎困得住她?”
姬善认同,要说逃,秋姜是行家里的行家。
“你囚禁她,留着她,为的就是让程国和璧国都来救她?赫奕知道此事吗?”
“知道。”
“他能允许你这般引狼入室?”
“别忘了,一,他被秋姜下了巫毒;二,他巴不得能与璧国的皇后产生交集;三,他知道有蛊王在,我无法对他下手,更不能对他说谎……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他没有选择。”
***
赫奕坐在长案前,看着两份摆在一起的国书,一封的图腾是蛟龙,一封的图腾是璧玉。他起身,负手在屋内开始踱步。
从东墙走到西墙,一百十八步。从西墙回到东墙,一百十八步。
最后,他坐回案前,提起御笔,分别写了一个“准”字。
太监躬身进来,将国书捧走。
再然后,门外响起了高亢尖细的宣诏声——“陛下宣旨,准程璧二国使臣入宜。沿途官员,准备接行……”
永宁八年元月十七,程、璧二国使臣入宜,分别由王予恒和卫玉衡领队,合计三百七十二人。
***
姬善听说璧国派来的使臣竟然是卫玉衡时,顿觉头大如斗,道:“薛小狐狸果然恶毒!竟派这个人来!”
时鹿鹿自然也是知道她跟卫玉衡之间的事的,闻言呵呵一笑。
“姜沉鱼恨卫玉衡恨得不行,他却是她姐夫,又是她爹的心腹,不能轻举妄动。薛小狐狸为了维护皇后仁厚的名声,也不得不留着他装装样子。现在,可算逮着机会借刀杀人了。”
“你想杀卫玉衡?”
“不想。”
“那么,真正借刀杀人的,是我们。”
姬善心中“咯噔”了一下,问:“你要借卫玉衡之手杀赫奕?”
“他的命数很有意思。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个小人物。如此小人物,却杀死了白泽公子姬婴……你不觉得,十分玄妙吗?”
“所以这一次,你觉得他也可以杀赫奕?”
时鹿鹿抬头看了看天空,眼神悠远而空灵:“就算他不是,也会变成是。因为——世人会相信这个神谕的。”
虽然璧国之前对外宣称白泽公子死于颐非之手,但自从颐非回程后,回城那边又传出了不一样的说法,说好几人亲眼看到,当日,是卫玉衡的毒箭射死的姬婴。
此传言越传越广,再加上官方没有否认,已渐成共识。
所以,如果此番悦帝也死于卫玉衡之手,大家都不会再意外,毕竟已经有过一次蚂蚁杀象的先例了。
“那么,王予恒呢?”
不得不说,程国这次的使臣选得出乎众人意料,尤其出乎姬善的预料。在她的认知里,世上最紧张秋姜的人,除了风小雅,就是颐非。就算程国目前时局不稳,需要颐非坐镇,无法亲自前来,也不至于随随便便派个王予恒来。
王予恒是谁?
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其他三国知晓,还是源于颐殊选夫——他是王夫的候选者之一。王家是程国的世家之一,数代单传人丁凋零;据说他已有意中人,不愿娶女王,假装比武受伤,却还是没拗过老娘,被逼去了选夫宴……总之,此人武功不及马覆,长相不及周笑莲,家财不及云闪闪,才能不及杨烁,是位很中庸的公子哥。
颐非为什么会选这样一个人来宜国?
姬善想到这儿,忽又想起一事,问时鹿鹿道:“马覆和周笑莲现在何处?”
“胡九仙带颐殊来宜时,本带着他们同行,但路上被他二人逃脱,现不知所终。”
胡九仙带着马覆和周笑莲,应该是想给颐殊找两个帮手,不料路上茜色翻脸,将他杀害,马周二人趁机逃脱。如果他们回了程国,应该会有动静。既然还没动静,要不就是路上出了岔子没能归程,要不就是化明为暗另有所图。
不过,这一切与她无关。姬善随便想了一下,也就丢于脑后了。她现在要头疼的,还是卫玉衡。以她对薛采的了解,那小狐狸不可能不告诉卫玉衡她在宜国一事,卫玉衡最擅长的就是打着她的幌子行争权夺利之事,届时必定风波不断。
而且听时鹿鹿的意思,是要好好利用他一把。如果赫奕真的被那么个小人给弄死了……
姬善看了时鹿鹿一眼——伏周,就更难救了。
“我讨厌卫玉衡,不想见到他。”她冷冷开口道。
时鹿鹿答应得很痛快:“好,那就不见。”停一停,却问,“那么……风小雅见吗?”
“他还在宜境?”
“他在寻找秋姜,差不多也该找到巫神殿了吧。”
也就是说,燕璧宜程又将会晤,而这一次的东道主,变成了宜国。
“不见。接下去我要专心研制巫毒的解药,和探查蛊虫的奥秘。无暇理会闲事。”
“得令。”时鹿鹿笑了起来,拿起酒壶为她将杯斟满,依旧只有姬善一人喝。
姬善抿了一口,看向一旁的四道配菜,心想:这等好菜,估计也没几天好吃了。
***
她没有猜错。
第二天,秋姜就不见了。
两个巫女惊慌失措地前来禀报时,姬善正在采摘铁线牡丹,时鹿鹿在一旁帮忙。
巫女们颤声道:“今早秋姜说要做烤鹿,我们抓完鹿后疲乏得很,就让神殿的妹子们帮忙看着。休息时听见外头在烤肉,还闻到了香味。可等我们起来,妹子们都晕过去了,秋姜也不见了……”
时鹿鹿一边锄草,一边悠悠道:“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被放倒。一点都不长记性……”
巫女们连忙跪倒。
姬善道:“秋姜擅毒,且自成一派。神殿的巫女们防备不住,很正常。”
时鹿鹿看了她一眼道:“知道了,下去吧。”
两个巫女连忙退下了。
姬善提着花篮回到木屋里,把铁线牡丹放入药臼中捣碎。时鹿鹿则以手托腮,坐在一旁着迷地盯着她的手。这时,又有两个巫女来了。
“大司巫。我们回来了。”
“嗯,看到什么了?”
“禀大司巫,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潜于暗处,看着秋姜将药粉撒在木柴上,然后点燃。如此过了一盏茶工夫,她身旁的巫女们就全晕过去了……”
姬善看了眼时鹿鹿——原来是故意放走秋姜的啊。
“秋姜不慌不忙地将鹿肉片完装盘后,换了一位巫女的衣服令牌,这才离开。”巫女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盘火炙鹿肉。
姬善忙道:“我要吃!”
时鹿鹿笑了笑,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姬善提筷一尝,鹿肉片得薄如蝉翼,烤得鲜嫩多汁,边吃边道:“她这是在咒你吧?烤鹿烤鹿,要把你烤了。”
“我才是咒术的祖宗。”时鹿鹿扭头对巫女们道,“继续说。”
“我们跟着她下山,路上看见风小雅带着四个丫头在面摊吃饭,秋姜没有过去,而是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四个丫头是不是青、红、黄、粉四色衣服?”姬善插话。
“是的。”
她的婢女们竟跟风小雅结伴同行,距离她失踪已快两个月了,她们必定很着急。
“秋姜离开了鹤城。我们的人还在继续跟着她,有新情况随时回禀。”
时鹿鹿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道:“她竟离开了鹤城……依你看,她想做什么?”
姬善咀嚼着口中的鹿肉,品尝着其中滋味,半晌才回答道:“她来宜的目的很明确,只有两个:一,颐殊。颐殊就在巫神殿,却没有一起带走,是因为没有解药。所以,她应该是去想办法弄解药了。”
“除了听神台,哪儿还有解药?”
“现成的药没有,却有可破解之人。”
时鹿鹿眯了眯眼睛道:“江晚衣?”
“我也只能想到他。”
时鹿鹿又问:“那么二呢?”
“二,就是《四国谱》中的《宜国谱》。既然是被你和赫奕替换了的,而你绝不可能给她,她只能找赫奕。所以,这就又牵扯到一个问题——赫奕想要什么?”
“赫奕想要姜沉鱼。”
姬善“扑哧”笑出声道:“你信?”
“我信。”
姬善一怔道:“为什么?”
“因为伏周信。”
姬善的目光闪了几下,舌尖的鹿肉本来滑腻甘甜,但许是嚼得久了,变得有些柴和苦。她别过头,转移了话题:“结论,秋姜要不就是去找江晚衣了,要不就是去联系薛采想办法了。”
“无论哪种,我都不喜欢。”时鹿鹿看向两名巫女,巫女们立刻叩拜:“属下明白了。”
巫女们离开后,姬善继续捣药,边捣边道:“如果我管你要《宜国谱》,你会给我看看吗?”
“看不了。”
“什么意思?”
“《宜国谱》,在这里……”纤长的两根手指伸出,在眉心的耳朵图腾上敲了敲,时鹿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如果你想知道,只能听。”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姬善垂下头,往药臼里又加了一朵铁线牡丹,碾碎的汁液红而混沌,像此刻繁复不明的局势。
要配比准确,才能发现解药。
要环环扣合,才能破局而出。
相比之下,秋姜从如意夫人手里诈到《四国谱》,真是容易许多。
“同人不同命啊……”她不禁喃喃道。
***
此后每日,巫女们都来汇报秋姜的行踪,她一路往北,沿途经过泉溪、乐菽、黄洲等地,已然抵达宜璧边境。
姬善皱眉道:“若是跟薛采的人碰头,也离得太远了……莫非,是要回璧国?”
时鹿鹿问巫女:“她有跟谁接触吗?”
“没有,独自一人。”
“朱龙呢?”
“没有出现。”
时鹿鹿沉吟道:“风小雅现在何处?”
“他们在蜃楼山下转悠了几日后回了客栈。昨日秘密去了趟胡府……”刚说到这儿,一名巫女匆匆跑来道:“大司巫!胡倩娘来了神殿,大吵大闹说要见你……”
时鹿鹿和姬善对视了一眼。
“他们来了。”
“嗯。”时鹿鹿起身,走了几步,回头问,“你要与我同去吗?”
姬善拿起小秤继续分秤药物,用行动表示了拒绝。
时鹿鹿深深看了她一眼,下山去了。巫女们跟着他一同离开,却有一人来到跟前,继续看着她。
姬善抬眼,看到对方的红裙,道:“你不跟你的主人一起走?”
“我的命令是监视你。”对方终于开口,对她的提问做了回应。
这个人,当然就是茜色。
***
时鹿鹿还没走进神殿,就听到里面传来胡倩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今日我一定要见大司巫!我们胡家多年来一直供奉巫神,神殿我们出钱修缮,殿中衣食我们提供……如今,我父横死,尸骨难寻。我只是想问问巫神,为何如此对待我父,为何如此对待胡家,都不行吗?”
时鹿鹿抬步走进去。原本束手无措的巫女们看见他,连忙跪拜道:“大司巫神通!”
胡倩娘扭头看到他,眼睛一亮道:“你可算来了!今日我一定要问个……”
时鹿鹿袖子一挥,她便睁大了眼睛,继而喉上一痛,再也说不了话。
胡倩娘大骇,捂着喉咙不敢置信地看着时鹿鹿。
“神圣之地,岂容你喧哗?”
胡倩娘咬着唇哆嗦半天,眼泪流了下来。
“你父为神而死,死得其所。你身为他唯一的女儿,应该继承他的遗志。”
胡倩娘睁大眼睛,满脸愤怒。
“还有,你的怒火应该冲杀死你父之人,而不是冲我。”
胡倩娘重重一震,然后目露渴求。
“想知道茜色在哪里?”
胡倩娘拼命点头。
“跪。”
胡倩娘一惊。
“为你刚才的失礼,祈求神的原谅,并且宣誓,今后凡有神谕无不应从。”
胡倩娘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走到神像前,深吸口气,跪了下去。
她非常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时鹿鹿挥袖解了她的禁制。
胡倩娘喉咙一松,发现自己能说话了,便仰望神像,开口道:“我有话说。”
“说。”
“我从小就信巫神,就算今日不发誓,也早已是神的信徒。”
“嗯。”
“我父一生,更是对神无所不应。因为他觉得,他之所以能成为天下首富,全靠巫神庇佑。”
“嗯。”
“但是……”胡倩娘话题一转,突然起身转向时鹿鹿,“此趟赴程,是神的指示。敢问——神可知我父会死?”
胡倩娘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时鹿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若知道,他为何不庇护他最虔诚的信徒?若不知,神,为何不知?”
此刻神殿内,巫女有二三十人,她们都只是普通巫女,并不像听神台的巫女那么忠诚,因此也不像她们那么木讷,此刻,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一张张脸上,全都写满了震惊。
***
姬善看着茜色,冷冷一笑道:“原来,你是能听懂我的话的。”之前唤她却不回答。
茜色随手抄起案上的瓶瓶罐罐检阅,措辞很不客气:“都两月了,还没研制出解药。这等无用之人,懒得理会。”
姬善气笑了,道:“你不也会一点医术?你行你来。”
“我若能,此刻在这儿坐着的人就是我。”
“就你?连区区几个妇人的隐疾都治不好,还敢来我面前叫嚣?”
两人四目相对,“噼里啪啦”,几乎撞出火花。
就在这时,茜色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什么味道?你捣鼓的什么玩意儿这么臭?”
姬善也闻到了这股味道,觉得很熟悉,然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是什么?”茜色有所警惕,但已来不及,骤然向后栽倒。
——倒在了一个人臂间。黑衣红裙,对比强烈。
风穿山谷,扑入门内,吹得姬善的头发和睫毛都在颤。
今夕何夕,又见郎君。
“是你……你是来找……茜色的?”
她注视着来人,轻轻问。
那人抱住了茜色,视线向她,凝眸一笑道:“不,我是来找你的。”
此人黑袍如夜,笑意如星,正是燕国第一美男子——风小雅。
***
“若知道,他为何不庇护他最虔诚的信徒?若不知,神,为何不知?”
胡倩娘问完这句话后,巫神殿内好一阵子寂静。
巫女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巴巴地望向时鹿鹿。时鹿鹿缓缓勾起唇角,一把掐住胡倩娘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抵在了墙上。
胡倩娘没有反抗,只是眼神越发犀利,充满不忿。
“为何不庇护?因为他背叛。”
“什么?”
“你父,背叛了神,所以,死。”
胡倩娘尖声叫了起来:“你胡说!”
巫女们吓得魂不附体,纷纷跪了下去,诵念祷告。
“你胡说,我父绝不可能背叛!”
“你父书房,博古架第九行第三格,回去自己看!”时鹿鹿说完松手,胡倩娘跌落于地,抖了半天,咬牙起身冲了出去。
一个巫女道:“此女质疑巫神,顶撞司巫,当严惩。”
“你教我做事?”
巫女连忙伏倒,不敢再多言。
时鹿鹿转身走人。
***
风小雅看着姬善,凝眸一笑道:“还未拜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姬善咬了咬下唇,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就在这时,一黄一青两个身影冲上听神台来,一左一右地扑到她身上。
“善姐!”
“可算找到你了!”
正是吃吃和看看。她们果然跟着风小雅一起找到了这里。
“快,善姐,趁胡倩娘拖着伏周,你快跟我们离开!”吃吃抓住姬善的手,急声道。
***
时鹿鹿回到听神台,脚步极快地来到木屋前,却在推门的一瞬,停住了。
他看到了门槛上的鞋印。
鞋子踩过铁线牡丹,粘到了些许土,再踩在了门槛上。
——有人来过。
时鹿鹿眯了下眼,下一刻,踹门而入——门板立刻脱离了门框,重重砸在一个人的脚边。那人吓了一跳,回头不悦道:“你做什么?”
时鹿鹿盯着姬善,只见她好好地坐在长案前,仍在捣鼓草药,手上、脸上、身上沾满了斑斓的花汁。
时鹿鹿的目光在屋内迅速搜罗了一遍,问:“茜色呢?”
“被风小雅带走了。”
“他果然来了……”可门槛上的脚印,是女子的,“带着你的婢女?”
“对。看看和吃吃。”姬善边答边继续捣药。
时鹿鹿盯着她问:“你为何不走?”
姬善叹了口气道:“我离开你会死呀。要走,也得除了情蛊再走,不是吗?”
时鹿鹿的神色缓和下来,笑了笑道:“你倒是坦诚。”
“我不能说谎,只能坦诚。而且……”姬善将混好的汁液倒入瓶中摇匀,淡淡道,“我知道你是故意离开的。”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