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四章 寒冬已逝,夏至未至(2 / 2)只想和你好好的首页

乔柏远接得很快,才响了一声他便接了起来。

乔裕顿了一下,“爸,您起床了吗?”

乔柏远有些奇怪,“刚刚起床,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我说了您别激动。”那几个字乔裕怎么都说不出口。乔柏远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一直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最后乔裕咬着牙吐出几个字:“大哥走了,您来医院一趟吧。”

话音一落,两边皆是沉寂。

过了很久,乔裕才听到乔柏远的声音传过来:“好,我马上到。”

乔裕给乔乐曦打电话,是江圣卓接的。

“乐曦还没起床吗?”

“还没有,昨天宝宝闹到后半夜,她才睡着没一会儿。”

“哦……”

“二哥,你有事儿啊?”

“也没什么事儿,等她醒了,你再跟她说,你们再过来就行了。”

江圣卓听出了不对劲,忽然开口:“你等一下,我马上去叫她。”

乔乐曦皱着眉接过电话,下一秒便泪如雨下,傻傻地看着江圣卓。

江圣卓便知道自己猜得没差,把她抱在怀里却说不出一个安慰的字。

温少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乔裕挂了电话渐渐蹲到地上,右手紧紧握着手机,左手捂住整张脸微微颤抖。

两个信封,一个写着乔裕的名字,一个写着乔乐曦的名字。

乔乐曦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了两个名字:以瑜,以瑾。

乔乐曦看完之后便泣不成声。

留给乔裕的信封里是一把钥匙,乔裕不知道这是什么钥匙,却也没有精力去想。

度假村的项目到了最后收尾阶段,天快黑的时候纪思璇才一脸疲惫地从工地回来,一下车就看到等在别墅外的乔乐曦。

乔乐曦看到她很快跑过来,红着眼睛问她:“你去看看我二哥好不好?”

纪思璇心里咯噔一下,“乔裕怎么了?”

乔乐曦一脸悲伤,“我大哥……不在了。”

纪思璇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怎么会……”

乔乐曦的眼泪很快下来,“昨天夜里走的。”

纪思璇看着这张和乔裕相似的脸庞,有些不忍,“进去说吧。”

乔乐曦跟在她身后,纪思璇带她去了自己的房间,又下楼给她倒了杯水,再回去的时候,乔乐曦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其实乔乐曦并不喜欢纪思璇,可是当她找不到乔裕的时候,脑中却浮现出纪思璇的脸,原来她在潜移默化中已经接受了纪思璇。

“都说家里如果是三个孩子,中间那个肯定是最不受宠的。爸爸疼大的,妈妈疼小的,二哥虽然不至于不受宠,但总会有些地方被忽略,会照顾不到。可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他是我见过的最温柔善良的男人,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女人能配得上他。”乔乐曦喝了几口热水才继续开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妈妈的事?”

纪思璇点点头,“没怎么提过,只是说过母亲早逝。”

乔乐曦点点头,“嗯,我妈妈是自杀,所有人都没想到,所以出事那天一切都很混乱,混乱中所有人都忽略了他。我有人照看,大哥有人照看,可唯独二哥被关在那所房子里,等所有人想起他的时候,天都快黑了。那一年我二哥八岁,我不知道八岁的二哥是怎么度过那几个小时的。可他从没提起过那件事,因为他怕我们内疚,就像他从来没告诉你,他当年为什么不能和你去留学一样。”

纪思璇有些抵触这个话题,“不是因为他的仕途吗?”

乔乐曦苦笑一声,“那一年,我大哥体检的时候体内发现了癌细胞,好在发现得早治疗及时,做了手术,恢复得也很好。可是在二哥毕业那年,又发现了癌细胞,这次连手术都做不了了,只能保守治疗。当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以为是父亲不愿意让二哥学建筑,所以后来一直怨恨他。老一辈的人有些想法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在他们的观念里,总要有个人来继承家业,长子不行,便由次子顶上。其实到现在我都无法理解,可是我会体谅。他说如果选择题里的选项是你,那么他选的只会是你。可当年二哥要做的选择题,是在他的梦想和大哥里选一个,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一个?什么所谓的仕途,于他而言,根本没有诱惑力。”

纪思璇眉头紧锁,“他可以告诉我啊,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乔乐曦抹掉眼角的泪,“他说,他想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你那么有才华,为了他放弃了梦想,实在是太可惜了。后来你回来了,他还是不愿意说,他不愿让你内疚。你说,我二哥是不是个傻子?”

纪思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眼前忽然变得模糊,眼泪在不知不觉间滚滚而下。

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乔裕都不明白吗?

是他说的,他们不能一起往前走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可他却一直留在原地守候。

她一直以为他是错的那一个,所以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折磨他也折磨自己,可今天才知道,她才是狠心的那一个。

原来当年先放手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她。是她抛弃了他去了国外,在他那么困难的日子里,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她。

他们错过了那么多年,怎么追得回来?

她渐渐听不到乔乐曦在说什么,回神的时候只听到很熟悉的两个字。

纪思璇猛地抬头看她,“你刚才说什么,沁忍?”

乔乐曦有些奇怪,“我二哥的字啊,他没跟你说过吗?是姥爷给取的。”

纪思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大哥……长什么样子,有照片给我看一下吗?”

乔乐曦不知道纪思璇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但还是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合影,指着其中一个人给她看,“这个就是我大哥。”

纪思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真的是他。

怪不得他会拐弯抹角地来找她,怪不得他带来的那张图纸会那么熟悉,怪不得她总觉得他很熟悉,怪不得他那么执着地问她喜不喜欢那栋房子……

“当年我转行,我女朋友很生气,我想给她赔罪。”

“如果一个男人曾经在你和其他人或者事情上没有选你,你会原谅他吗?”

原来他一直以来说的是她跟乔裕,她却没有听出来。

纪思璇忽然打断她,“乔裕在哪儿?”

乔乐曦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今天从医院出来之后,我就一直联系不上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下一秒纪思璇便冲了出去。

她给乔裕打了一路的电话,都是无法接通,一直到进了市区才终于有了信号。耳边的铃声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却没有出声。

纪思璇试探着叫他:“乔裕?”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纪思璇听到他的声音才松了口气,“你在哪里?”

他却不再说话。

静默许久,纪思璇在他轻缓的呼吸声中再次开口,却是泣不成声,“乔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今天你妹妹来找我,我才知道……对不起……”

“别哭了。”他终于出声,声线依旧低沉清冽,却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你记不记得你毕业那天晚上,你们班的散伙饭吃完之后,你在校园里走了很久,然后坐在露天礼堂的台阶上也是这样哭。其实那天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我看着你把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你走了多久我就跟了多久。后来我站在树影里看着你哭,心疼得要命,当时我特别恨自己,我怎么能让你哭成这样。可是即便这样,我都不能上前对你说别哭了……”

电话忽然挂断,纪思璇再打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关机了。她抬头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去X大。”

乔裕看着电量耗尽自动关机的手机,随手扔到一边,陷入沉思。

纪思璇毕业的那天晚上他在酒桌上就有些不对劲了,来者不拒,话却比平日里更少了。

应酬结束之后,他让司机掉头去X大。

车子停在树下的黑影里,他来得晚,露天礼堂里的毕业晚会已经到了尾声,音乐声和人声震耳欲聋。

晚会结束,大批的学生涌出来,他坐在昏暗的车里看着人群涌动,本不抱什么希望,可看着人越来越少,他的心还是渐渐发凉。

可就在他马上要放弃的时候,视线里却又出现了那张脸。

纪思璇正歪着头和旁边的三个女孩说话,边说边走,马上就要在视线中消失时,却忽然回头朝车子的方向看过来。

他坐在一片黑暗中,关了灯外面的人基本辨别不出车内有没有人。他知道她根本看不到自己,却还是莫名紧张起来。

三个女孩发现她没跟上来便叫她。

“妖女,走喽!土豪说请我们去海鲜楼腐败!”

是啊,海鲜楼,他还欠了一顿饭。

纪思璇又看了几秒钟才回过头去,追上她们,渐渐消失在夜幕里。

学生很快散去,他下了车,站在礼堂台阶的最后一排,周围静悄悄的。X大每年的毕业典礼都是在这里举行,他坐在这里耳边似乎可以听到白天毕业的宣誓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给当时远在大洋彼岸的萧子渊打电话:“随师妹毕业你都不回来?”

萧子渊一副气定神闲的语气,“你不在又怎么知道我不在?”

他笑了笑,“我在。我现在就在露天礼堂。我们毕业那天,典礼结束之后其实我看到她了。所以想着她毕业了我怎么也得来看看她。白天没抽出空来,晚上应酬完这才赶过来,好在终归是看到了。”

乔裕难得这么多话,萧子渊在电话那端默默听着,半晌才叹了口气,“乔裕啊乔裕,你这又是何必。”

他默默挂了电话。

是啊,见一次伤一次,他这又是何必。

可不见就不会疼,不疼他就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心。

只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汹涌而至的时候,他才安心,哦,还好,他还有心。

后来他让司机开车回去,自己在学校里走了走,走到建筑学院教学楼时,忽然发现她就走在他的正前方。他便一路跟着她,她一直没有发现,不知走了多久她来到这个露天礼堂,躲在一个角落里小声地啜泣。

乔裕坐在她当时坐着的位置,久久才从往事中回神,一抬头就看到纪思璇站在几步之外,看到他发现了她便缓缓走近,在昏暗朦胧的灯光里竟有些不真实。

他在抬头时还是一脸的平和,可就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忽然皱起眉,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伸手拉过她,趴在她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好像这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思璇……思璇……”

纪思璇轻拍着他的后背,心如刀割。

乔烨的葬礼定在三天之后,乔柏远自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便病了,乔乐曦也一直郁郁寡欢。乔裕忍着悲痛忙里忙外准备了好几天,除了那天在纪思璇面前失态之后,再不敢在父亲和妹妹面前表现出濒临崩溃的状态。

葬礼那天气温很低,天气阴沉沉的,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乔柏远带着一双儿女站在一旁还礼。

温少卿和萧子渊一家三口到得很早,皆是一身黑衣,连小小的萧云醒都是一身黑色小西装,行完礼之后,抱着乔裕的腿叫二叔。

乔裕的眼底一片青灰,摸摸他的脑袋,勉强扯出一抹笑,“乖,二叔头有点晕,就不抱你了。”

萧云醒乖乖地点头,冲他摆摆手,“嗯,二叔,你蹲下。”

乔裕蹲下后,萧云醒踮着脚尖用小手轻轻拍了拍乔裕的脑袋,嘴里还念叨着:“二叔不要难过,二叔乖乖的……”

乔裕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抱了抱萧云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云醒指了指那边,“漂亮姐姐说,我这么做了二叔就不会难过了,可是二叔你为什么哭了?”

乔裕看过去,纪思璇和建筑事务所的一群人站在一起,对他笑了笑。

她的眼里已不再有怨恨,不再有纠结,似乎一切都已经过去,笑容一如当初,明媚如花。

葬礼开始没多久,乔乐曦实在忍不住了,抱着乔裕哭到崩溃,他也被感染,悲由心生,很快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把头撇到一边,拍拍乔乐曦的背,“好了好了,刚生了孩子,总是哭对身体不好。”

边说边招呼江圣卓过来,“你来哄哄她,我去看看我爸。”

乔柏远坐在休息室里一动不动,乔裕心里忽然冒出一丝丝的恐惧,小心地碰了碰他,轻声开口:“爸,您没事吧?”

乔柏远很快回神,揉了揉太阳穴,“没事,你坐啊。”

乔裕虽然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无力,却还是张张嘴说出来:“爸,您别太难过。”

乔柏远叹了口气,“嗯,我不难过。其实能成为父子啊,是缘分,可什么事情都会有尽头,早晚都是要分别的。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早,也没想过,会是他先走。不过想一想,也没什么,他活着一天便要受一天的折磨,早点走了也是一种解脱。我是他父亲,也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

乔裕忽然觉得透不过气来,宽慰了乔柏远一会儿便出了休息室,站在窗边透气时遇到萧子渊和温少卿。

萧子渊递了支烟给他,乔裕没接,反而笑着说:“不抽了,我哥说抽烟对身体不好,以后都不抽了。”

萧子渊第一次看到乔裕的笑那么勉强,他一直都是温温和和地笑着,真诚温暖,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温少卿拍拍他的肩,也是什么都没说。

乔裕很快笑了下,“好了,我要过去了,那边没人我不放心。”

纪思璇一直远远地看着,看着他站了一天一一还礼,看着他勉强笑着和宾客说话,看着他明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却强忍着安慰父亲和妹妹。作为乔家的顶梁柱,他为所有事善后,修长挺拔的身影上似乎压了很多东西,不只是责任。

葬礼结束之后,乔裕安排人送乔柏远回去休息,又嘱咐江圣卓好好照顾乔乐曦,之后一个人在乔烨的遗像前默默站了很久,看着黑白照片里的那张笑脸,满眼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蝉鸣微风的夏天,兄弟俩被关在姥爷家的书房里练书法。

“哥,我不想写了,我想出去玩儿!”

乔烨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从写好的一摞纸中抽出几张递过去,“夹在中间,不容易被发现,我马上就写够二十张了,写完了就帮你写。”

后来他们慢慢长大……

“哥,这道题到底是怎么做的,你教我一下好不好?”

“哥,我想报建筑系,你帮我跟爸说好不好?”

“哥,我喜欢一个女孩,你有时间见见她吗?”

……

往事扑面而来,乔裕看着相框里的那张笑脸,用力扯出一抹笑,颤抖着开口:“哥,你一路走好,我会好好照顾爸和妹妹的……”

纪思璇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靠在一旁的墙壁上看着远方的天空,乌云阴沉沉地压下来,慢慢浮动,很快她的脸上感觉到一滴冰凉,她向空中伸出手去,要下雨了吗?

“怎么不进去?”

身后忽然有道声音,纪思璇转头去看,竟然看到风尘仆仆的林辰。

她看了眼乔裕的身影,抿着唇,“他不需要人陪,他大概想和他哥哥单独待会儿吧。”

林辰大概是接了消息才从国外赶回来,一脸的倦意,“纪师妹,有时候你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根本不屑于知道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感觉,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不拘小节,慵懒不羁。可有的时候又让人觉得你心细如尘,温柔细腻,心有蔷薇。”

纪思璇视线一转,看着林辰问:“林师兄这么夸我,是怕我揭穿你是为了躲谁,才故意来这么晚的吗?”

林辰眼中闪过一丝被揭穿的尴尬,一抬头看到纪思璇扬了扬下巴,他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温少卿站在微雨中看着他,或许已经等了很久。

乔裕并没有做任何让人担心的举动,葬礼之后休息了几天依旧正常上下班。

几天之后纪思璇约了乔裕在湖边见面。

乔裕到的时候,纪思璇正站在湖边打水漂,她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过来。

乔裕有些奇怪,“怎么约在这里见面?”

纪思璇指了指不远处的那栋房子问:“你觉得熟悉吗?”

乔裕刚才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点点头。

纪思璇向他伸手,“钥匙带了没?”

乔裕把乔烨留给她的钥匙递给她,然后便看到她走过去打开了门,站在门前叫他。

乔裕忽然明白了什么,慢慢走进去,路过花园时耳边想起了当年曾对乔烨说过的话。

“哥,我以后一定建一座房子,房前要有个大大的花园,春看百花秋赏月,夏纳凉风冬踏雪,屋里的采光一定要好,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纪思璇在阳光里对我笑。”

“纪思璇是谁?”

记忆里那道声音缓缓响起,乔裕穿越时空轻声回答:“纪思璇是乔裕要守护一生的人。”

他声音极低,纪思璇走在前面没有听清,只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以为他在叫她,“嗯?”

乔裕笑着摇了摇头。

过了花园推门进屋,屋内的一切设计都是熟悉的,都曾是他的设想,都出自那张图纸,那张他画了一半就放弃了的图纸。

纪思璇站在那面挑高的书柜墙前开口解释:“当时你哥哥带了一张图纸来找我,那张图纸只画了一半,他想让我补上另一半。我只觉得那张图纸很熟悉,却不知道那是你哥哥……”

纪思璇把所有和乔烨有关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说完之后她忽然觉得乔烨真的是个好哥哥,如果当年她是乔裕,也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那一刻,纪思璇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继而心中豁然开朗。这些年积聚在她心底的阴霾顷刻间烟消云散,只留一心明媚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