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钟情,终于白首。
眉眼如初,岁月如故。
那天之后,乔裕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可纪思璇却要走了。
项目进入尾声,事务所的人渐渐往回撤。徐秉君和韦忻几天前便回去接手新的项目了,她因为乔裕迟迟没有回去,但也只能拖到这一天了。
乔裕并没有开口留她,纪思璇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再回来。
纪思璇回去之后接手的新项目很棘手,她连熬了几个通宵之后又要坐飞机赶往施工现场。早上起得太早头痛欲裂,一路上太阳穴便突突地跳着,她打了登机牌往安检口走,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睁大眼睛努力寻找着可以识别的标志物,寻找的过程中才慢慢想起来,哦,这是在机场啊。
这些年她在全世界各地到处跑,有时候早上在酒店醒来,第一个问题就是问自己:我这是在哪儿?毫无归属感。
起飞前,她给乔裕发了条短信,然后关机。
“乔裕,我累了,我想歇一歇了。我说我想你了,你就来见我,好不好?”
她下飞机到了酒店之后便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卷着被子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才从被子里钻出来,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又去看最新的消息提醒记录。
乔裕没有回复。
大概是在开会吧。
她叹了口气,挠着脑袋坐起来,然后便看到坐在床对面沙发上的乔裕。
她揉了揉眼睛,傻傻地问:“我这是还没睡醒吗?”
乔裕低声笑出来,弯着腰凑过来抚着她的眉眼,“纪思璇,我来接你回家。”
有多久没有人如此郑重地叫她名字了?
她早已想不起来。
她在国外那么多日日夜夜,幻想过无数次,乔裕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跟她说:“纪思璇,我来接你回家。”
纪思璇丝毫不见感动,继续傻傻地问:“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乔裕笑而不答。
纪思璇忽然泄了气,叹了口气张开双手,“过来抱我。”
乔裕依言拥她入怀。
她扑入乔裕怀里深吸了口气,忽然硬着声音开口:“跟我说对不起。”
乔裕没有多问,按照她的要求郑重地道歉:“对不起。”
纪思璇继续提要求,“说你爱我。”
乔裕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了?”
纪思璇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回答:“乔裕,我想你了。”
乔裕忽然敛了笑容,轻缓而坚定地开口:“纪思璇,我爱你。”
纪思璇也没有真的就此撂了挑子走人,而是在几天之后和乔裕一起回国,参加度假村项目的庆功宴。
庆功宴是在度假村里举行的,那晚来了很多人,乔裕转了一圈之后,才发现纪思璇不见了。其实比乔裕更早发现她不见的是徐秉君。
徐秉君找到她时,纪思璇正抱着双腿坐在度假村中央那块天然的石雕上出神。
她背对着他开口问:“徐秉君,你知道男人为什么特别讨厌女人的多疑跟猜忌吗?”
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徐秉君一头雾水,“为什么?”
纪思璇轻笑了一下,“因为心虚啊,因为女人猜得太准了!有的时候女人的第六感准到可怕,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徐秉君忽然有不好的感觉,“你想说什么?”
他看不到纪思璇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依旧轻松自在,“我知道你喜欢我。”
徐秉君并没有反驳,“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你知道吗?我从上初中开始就可以在第一时间觉察到一个男人是不是喜欢我,从来没有判断失误过。”她说完之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纠正,“哦,不对,乔裕是个例外,我觉察不到他是不是喜欢我。”
徐秉君本就是个豁达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这个女人不会有这种缘分。他喜欢是他的事,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他都不会有任何的尴尬和不快。
纪思璇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徐秉君,“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建筑吗?”
徐秉君想也没想地回答:“因为乔裕?”
纪思璇笑着摇摇头,“不是,因为喜欢。”
徐秉君笑着点了点头。
纪思璇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在建筑这条路上走下去吗?”
徐秉君发现即便他认识她这么多年,依旧追不上她跳跃的思维,“因为喜欢?”
纪思璇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沉静地开口:“不是,因为乔裕。我们曾经的梦想,他放弃了,我会努力帮他完成。”
徐秉君循循善诱,“梦想,换个人帮你完成不是更好?”
纪思璇轻笑一声摇摇头,“我走上这条路不是因为他,而我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却是为了他。只是因为乔裕,才会有这个梦想。因为是他,梦想才是梦想,换了人,就算实现了当初的预想,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乔裕才是纪思璇的梦想。”
徐秉君似乎猜到了什么,“你想跟我说什么?”
纪思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才开口:“我想辞职。”
徐秉君并不意外,“你知道吗?Johnson从你独立做项目负责人的那天开始就跟我说,说我留不住你,你迟早要被别的事务所挖走。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只是我没有想到,挖走你的会是乔裕。这事儿乔裕知道吗?”
纪思璇摇头,“不知道。”
徐秉君一脸调侃,“这么护着他。”
纪思璇扬了扬下巴,“后宫不得干政。”
徐秉君愣了下,哈哈大笑。
“说起Johnson我不得不提一句,”纪思璇很认真地看着徐秉君,“建筑女和结构男真的是死敌,我们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
“……”
徐秉君离开之后没多久,纪思璇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那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怎么爬那么高,也不怕摔着。”
除了两栋高楼之外,度假村的其他场所都亮着灯,纪思璇仰头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别院,别院里坐落着几栋风格不同的独栋宅邸,那是团队里每一个人的心血。
“乔裕,我似乎还能听到这里叮叮当当施工的声音。我第一次做主创建筑师完成项目的时候,也是这样。当时我站在那栋高楼前特别想跟你说,乔裕,看吧,我终于在这条路上甩开你那么远了。可是现在,我一步一步地走回来找你,好吗?”
乔裕站在石雕下愣住,半晌才抬眼看向她,神情从容惬意,笑容清浅温暖,缓缓伸出手臂,“下来。”
纪思璇低头看着他,扬唇一笑,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扑进他的怀里。
那个时候,在那所学校的操场上,他也是张开双臂要接她下来。她却宁愿受伤也不愿让他碰触半分,现在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接受他,一切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有个简单的项目总结会,来了不少大领导,薄氏集团是薄震亲自出席的。乔裕作为项目负责人微笑着说完所有感谢的话之后问:“诸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纪思璇坐在最后一排懒懒地抬了抬手,“我有。”
乔裕心里一颤,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抬手示意她问。
纪思璇坐在位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乔裕,眉目含情唇角带笑,“我想问,乔裕,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乔裕因为乔烨的去世眉宇间一直带着郁色,可那一瞬间,纪思璇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清亮和欣喜。
乔裕看着笑靥如花的纪思璇,还有眼底那一抹熟悉的狡黠,他好像忽然回到了当年学生会面试的那间教室。
当年她也是这么嚣张地笑着,笑着对他说他以后就是她的人了。
经过这么多年,乔裕没有任何长进,依旧愣在当场,一直失态到坐在顶头上司的办公室里。
宋承安气不打一处来,“喂喂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咧着嘴瞎乐什么呢?”
乔裕吓了一跳,“哦,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
宋承安拍拍桌子,“我说,有那么多领导在!纪思璇这么做,影响有多坏你知不知道?!还让薄氏的人看了笑话!”
“嗯……”乔裕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半点愧疚的神色都没有,忽然开口问,“宋叔,问您个问题。”
宋承安以为他终于回归正常了,点点头,“你问。”
“部里有没有规定,如果我跟纪思璇结婚的话,为了避嫌我是不是就不能分管建筑这一块了?如果是的话,是不是需要我提前打报告申请?”
“你刚才一直在想这个?”
“不是,还有别的。”
“还有什么?”
“还有关于休假的问题,结婚的话我好像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我好几年没休过假了,能不能这次一起休了?”
宋承安终于爆发,把乔裕往门外推,“你给我滚出去!我跟你说不明白。”
乔裕一脸无奈地看着紧闭的门,无力地敲了敲,“宋叔,我还有别的问题呢!如果我结婚的话是不是还需要……”
门再次打开,他的笔记本被扔了出来,“回家问你爸去!”
乔裕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问乔书记啊……”
乔裕自知这件事瞒不住乔书记,当天下午便去了乔柏远的办公室,他坐在乔柏远对面一脸忐忑地问:“爸,这件事……你会罩着我吧?”
乔柏远一愣,抬头看他一眼,乔裕从小到大都没这么跟他套过近乎,似乎这才是父子该有的模样。他一脸的威严却怎么都持续不下去,皱了皱眉,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乔裕得到他肯定的回复后,兴奋地笑了两声,然后打了个招呼就跑了。
乔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其实内心也是崩溃的。到底打电话帮自己孩子圆场这种事该怎么开口?他没做过这种事情啊。要不打电话问问江圣卓的爸爸?江圣卓从小调皮捣蛋,他应该比较有经验。
同时他悟出一个真理,调皮捣蛋这种事大概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还是越早经历越好。乔裕小时候倒是罕见地乖巧懂事,可现如今……那么大了还要自己来帮他擦屁股,真的是丢人啊!
乔裕组里的人和事务所的人一向合得来,离别在即,于是决定狂欢一下,地点在乔烨送给他们的那栋别墅里。
韦忻参观了几圈之后,一脸疑惑地问纪思璇:“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这像你接的那个私活呢?甲方是乔裕?自己家的房子自己的男人出钱按照你的喜好设计,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来,小声告诉我,你收了多少?”
纪思璇偷偷瞄了正在和一群人笑着说话的乔裕,小声说了个数字。
韦忻撇了撇嘴,“我怎么遇不上这种人傻钱多的甲方呢?”
纪思璇得意地笑着,忽然站直伸出手极正式地开口:“韦工,这些年多谢指教。”
韦忻从徐秉君那里知道了她要辞职的事情,一脸沮丧,“璇皇,你辞职了,我以后要一个人面对那帮死板无趣的人,好没意思啊!”
纪思璇无意地接了一句:“那你来给我打工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韦忻摸了摸下巴,眼睛一亮似乎有了计划。
吃了晚饭一群人闲得无聊,后来忽然有人提议:“我们来玩桌Modern Architecture Game!我带来了!”
“乔部也是学建筑的,一起来吧!”
乔裕看了纪思璇一眼,纪思璇挑衅般地看着他。
乔裕点头同意,“好啊。”
Modern Architecture Game这款桌游在建筑师圈子里风靡一时,以问题变态而全面被游戏者又爱又恨,每人执一颗棋子,答对题目者前进,先到圆心者赢。
到了后来,乔裕和纪思璇遥遥领先,距离圆心不过几步之遥。
可是题目越来越变态,连答了几题都没答对。
乔裕是持久战的高手,纪思璇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丢脸是肯定的。
谁知乔裕忽然执着棋子开口建议:“我们停战吧!”
此建议深得她心,“哦,那说来听听,怎么停?”
乔裕放下棋子,“我们依照历史惯例来吧?”
纪思璇一头雾水,“什么惯例?”
乔裕很快回答:“和亲。”
说完,纪思璇便看到一枚戒指慢慢滑入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傻傻地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坚毅沉稳,眼神深邃,轻轻握着她的手,缓缓开口:“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耳垂。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纪思璇微微一笑,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有创意的求婚了,和亲?
那笑容娇憨而纯真,纯真得甚至有点妖气,乔裕一时间看得有些失神。
过了许久,纪思璇才反应过来,“你们商量好的吧?”
众人大笑。
纪思璇回去办了离职手续之后很快回来,回来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很多航班都陆陆续续地通知晚点。乔裕坐在沈南悠的办公室里,却不见一丝焦躁,一直笑着等着。
沈南悠穿的便服,脱去了机长制服的年轻男子竟有几分雅痞的味道,一脸调侃地敲敲桌子,“我说乔大部长,你老人家到底来接谁啊,等了整整六个小时了还在笑?你这个人是不是压根就没脾气的?”
乔裕还在笑,也没隐瞒,“就是上次,我坐在这里送走的那个人啊。”
沈南悠一愣,继而笑起来,“怪不得……”
几个小时之后,乔裕要接的航班终于降落,他等的人终于回来。
雨夜,车子后座上,雾气弥漫的车窗隐约透着窗外五颜六色的灯光,他的手轻揉着她的长发,侧过脸认真地听她说话,眼眸深邃含笑,忽然低头去吻她,唇齿纠缠,缠绵缱绻,整个车厢的光线都温柔下来,温暖着潮湿的雨夜。
纪思璇在家里待了几天之后便又被自家父母抛弃,于是,她干脆带着大喵搬去了别墅。每天看看青山绿水,心情好了便画几幅画,乔裕每天下班回来最常看到的画面就是,一猫一人冲他跑过来。
纪思璇颓废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准备找工作,筛选来筛选去最后投了一家看上去很不错的建筑设计院。
只不过十点面试,十一点她就推门而入,面无表情地坐在了乔裕办公室的沙发上。
乔裕让尹和畅先出去,倒了杯茶走过去递给她,“面试怎么样?”
纪思璇喝口水,兴致缺缺,“不怎么样。”
乔裕觉得以纪思璇的专业素质和经验找份工作还是很容易的,可是他没料到……
“什么叫不怎么样?”
纪思璇看他一眼,咬了咬唇,“主面试官和我在国外屡屡于投标现场中厮杀,屡屡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后来混不下去了才回国。剩下两个面试官,一个作战经验还没我丰富,另外那个……看了我的简历之后从头到尾都不敢看我一眼。我觉得他们压力有点儿大,可能不会要我。”
乔裕抚着额头笑得不可自抑,“所以呢?”
纪思璇立刻跳脚,“所以我很生气,白白浪费我那么长时间准备,我决定从国外引一批外援过来屠城,成立个事务所把他们的生意全部抢光!”
乔裕一向走助纣为虐的路线,微微一笑,“你高兴就好。”
纪思璇叹口气,“我还是先考国内的注册建筑师吧。”
乔裕举双手赞成。
纪思璇每日在家看书看得天昏地暗,性情大变。某日乔裕中途回家取文件,一进门就看到她坐在落地窗前的一堆书中间,正扳着大喵的脸让它看着她的眼睛。
“大叔,你说我考试会不会过?”
大喵大概不太舒服,拿余光看着她。
“你叫一声就代表过,叫两声就代表不过,你回答吧。”
大喵立刻喵喵叫了两声。
纪思璇立刻翻脸,揪了揪它脸上的毛,“你故意的吧?给你个机会重新回答。”
这次大喵叫了三声。
纪思璇扯扯它的胡子,“没这个选项,再来。”
大喵大概受够了她,抬手挠了她一下,纪思璇眼疾手快地躲开,却让它跑了。
纪思璇顺着它的逃跑路线一路看过去,便看到了乔裕。乔裕蹲下摸了摸大喵,然后走过来坐到她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纪思璇若无其事转开视线,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在逗它玩儿。”
乔裕边整理书边开口:“我看你考试完全没压力嘛,整天逗猫惹狗的,不如干点正事儿啊?”
“什么正事儿?”
“你跟我回家见见长辈吧!我姥爷、姥姥,还有我父亲。”
当乔裕提出带她回家时,纪思璇自始至终都是一脸淡定、从容,还有一丝丝高傲的样子。
等乔裕出了门,她却立刻变了神色,手忙脚乱地上网百度“见公婆秘籍”,研究了大半天总觉得是纸上谈兵,没有实用性,又抱着通讯录筛了一遍人之后,拨通了随忆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就一股脑地发问:“阿忆啊,你第一次去萧子渊家里的时候,带了什么礼物啊?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我是穿得活泼一点呢,还是稳重一点?一般会问什么问题?还有还有……”
随忆似乎刚刚下班回家,随着关门声她笑了起来,“你这是要去乔师兄家里见家长吗?不用紧张……”
“谁紧张了!该紧张的是他们!”妖女嘴硬地反驳,说到一半忽然听到了什么,十分警觉地问,“你在哪儿?”
“刚刚进家门啊。”
“刚刚是谁在说话?”
随忆看了看沙发上坐着的人回答:“我男人。”
“你男人在和谁说话?”
“你男人。”
“那你刚才说的话,他听到了吗?”
“如果他听觉正常的话,应该是听到了。”
纪思璇随即十分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乔裕坐在自家沙发上气定神闲地看着纪思璇不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纪思璇一脸别扭,纠结了半天才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很紧张。你先说说你们家的人喜欢什么,我好准备一下。”
乔裕思来想去,“我觉得有门手艺你需要学一下,学会了就没什么问题了。”
几天之后,乔裕下了班回来,就看到尹和畅站在门口一脸战战兢兢。
乔裕奇怪,“怎么了?今天不是上茶艺课,让你过来接送老师吗?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尹和畅一脸纠结。
乔裕边推门进去边问:“纪思璇呢?”
尹和畅小声回答:“在发脾气呢,泡了一下午茶,都快把杯子摔光了。”
乔裕忍不住乐了,怜悯地拍拍尹和畅的肩,“嗯,我去书房看看。”
敲门进去,茶艺老师的脸黑如锅底,纪思璇坐在对面一脸傲娇。
乔裕嗅到气氛不对,笑着对老师说:“不好意思,今天先下课吧,我让司机送您回去。”
乔裕把老师送到门口,又交代尹和畅明天再去买一套茶具带过来,这才回到书房看那个在生闷气的人。
乔裕坐过去问:“怎么了?”
纪思璇看着乔裕一脸委屈,“我都泡一天的茶了,老师就知道骂我,你看,我的手都烫红了。”
她的手指本就细长白皙,红色的印记越发明显。
乔裕捏着她的手指看了看,没说话。
纪思璇看他态度冷淡便开始发飙,“我就是学不会这些啊!我就是个没才没德的普通人,没有薄家四小姐那么德艺双馨,你去找她吧!”
乔裕还是没说话,从桌下拿出医药箱,捏着她的手,拿着棉签挑了点清凉药膏轻轻抹在红色印记上,等她的火气小了点才开口:“两位老爷子没什么别的爱好,一个爱喝茶,一个爱下棋,下棋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我姥爷特别喜欢会功夫茶的女孩子,他点了头我父亲也不能说什么,你就不能为了我,委屈一下?”
纪思璇看着他,“那如果你姥爷瞧不上我,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乔裕叹气,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管两位老人家同不同意,你,我是娶定了。只不过皆大欢喜不是更好吗?你如果不喜欢别人教你,以后我每天早点回来,我来教你?”
乔裕几句话就把纪思璇哄得心花怒放,明明乐不可支,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却拼命忍住,故意板着脸,半天才松口,“不用,你工作那么忙,我自己学。”
乔裕不放心,“真的好好学?”
纪思璇保证,“知道了!会好好学!不会再摔杯子了!”
乔裕看看桌子小声嘀咕:“也没得摔了。”
纪思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乔裕看她高兴了这才绷着脸继续开口:“还有啊,以后有事说事,我这辈子要娶的人是你,如果再说让我去找别人的话,我就真的当真了!”
纪思璇刚才不过是憋了一天,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睨他一眼,“知道了!”
纪思璇倒是真的认真学了几天,也算小有成就。乔裕验收成果时,看了半天。对于初学者来说,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如果站在乐准的角度来看,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无功无过吧。
纪思璇看乔裕半天没说话有些忐忑,试探着问:“不行吗?”
乔裕看她一脸紧张,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让她放松下来,“我小时候见过我母亲的一种冲泡方法,我教你啊。”
纪思璇看着他,“你……好像是第一次跟我提起你母亲。”
乔裕脸上是释然之后的平静,缓缓开口:“母亲早逝,其实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记得姥爷最喜欢母亲泡的碧螺春,到时候你按照我教的方法泡茶,一定能过关。碧螺春有很多白毫,冲泡之际常常是一杯混浊,而且是毛茸茸的,影响茶汤的颜色。先在玻璃杯里倒入温水,放茶叶,然后摇动茶杯,让杯中的茶叶多次翻滚之后,静置,等茶叶下沉,这时杯中茶汤浑浊,白毫都在水中,这时候慢慢把茶汤倒出。再在茶杯里注入半杯温水,重复刚才的步骤,等杯中只剩下碧绿的茶叶时,再倒入稍高温度的温水,泡三分钟左右,杯中茶叶涨开,汤色明亮,入口清甜醇香。”
乔裕递了一杯给纪思璇,“尝尝。”
纪思璇接过来喝了一口,乔裕继续开口:“三次冲水,一次比一次温度高,茶味渐渐淡下来,却依旧淡绿盈杯,毫无浑汤。”
纪思璇忽然歪着头看他,乔裕被她看得紧张,“怎么了?”
“没什么。”纪思璇皱皱眉,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就是忽然间觉得……嫁去你们家好麻烦。算了,不嫁了。”
乔裕立刻扔了茶杯过来抱她,“不麻烦不麻烦,戒指你都戴上了,不能反悔。”
“哦,那我摘下来好了。”
纪思璇说完便作势要去摘戒指,乔裕紧紧握着她的手妥协,“算了,不学了不学了,其实你已经够好了,他们会喜欢你的。”
纪思璇睨他一眼,一脸的不相信,“真的吗?”
乔裕很是纠结,“说实话,你是我这一辈男孩子里第一个带回家的女孩子,关于他们对晚辈的配偶是什么要求,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不喜欢你,如果真的不喜欢,我再想办法吧。”
乔裕说完便垂着眼睛陷入沉思,好像真的在思考如果乐准和乔柏远对她不满意该怎么办。
纪思璇轻咳一声,“别那么严肃,逗你呢!我都记下来了,明天会好好练习!”
乔裕神色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
纪思璇一脸怀疑,“你知道?你知道还让我不用学了?”
乔裕慢条斯理地说出他的计划:“我不是在配合你吗?你都说不嫁了,如果我再逼着你学不是正中你下怀,你好趁机把问题上升到一定的高度,然后就可以不用去见他们了。”
纪思璇被揭穿后恼羞成怒,“乔裕,我真的很讨厌你!”
乔裕笑着去抱她,吻了吻她的额角,“好了,他们都是特别好相处的人,你也很好,他们会喜欢你的,不要怕。”
纪思璇自知乔家是去定了,只能积极应战,去乔家前回了趟家。在书房里,来来回回折腾了半天,然后探出头来问:“妈,我爸这几幅画,哪幅比较值钱?”
沈太后一脸淡定地在窗前画画,极给面子地赏了她一个眼神,“你想干什么?”
纪思璇挑来挑去都不知道选哪个比较好,老实回答:“拿去给乔裕他姥爷和他爸。”
“……”
沈太后虽一脸嫌弃加不屑,却还是抬手指了两下,纪思璇随即欢天喜地地包了起来。
后来纪思璇去见乔家长辈的时候,用了乔裕教的方法给乐准泡了茶,见惯风雨的乐准愣在当场,纪思璇递给他茶,他却一直神情恍惚,没有接。
乔裕的母亲是乐准的独女,已经好多年没人给他这么泡过茶了。乔裕这一招的高明之处在于攻的不是茶艺,而是人心。
“姥爷?”乔裕轻声开口叫他,示意他去接茶,“尝尝。”
乐准喝完之后没表态,只是叫了乔裕去书房。
爷孙俩一站一立,乐准率先发问:“水洗白毫,是你教她的吧?你母亲的手法,看来你是真的看重她。”
乔裕缓缓开口:“我从未忤逆过您和父亲,可这世上唯独她,我不能妥协。我从未后悔过放弃梦想走上这条路,我唯一后悔的是当年放弃了她。我一直以为当年对她放手是为了她好,可后来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里,我后悔了。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为什么当时不明白?”
乐准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你是真的长大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