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鸿邈看她神情不自然,试探着问:“不会弄丢了吧?说实话啊,后来那么多届学生,做模型都没法跟乔裕比,丢了真的是可惜了。”
纪思璇轻咳一声,可到底底气不足,小声反驳:“没丢。”
傅鸿邈这下放心了,“那回头拿来给我吧,我给学生们看看。”
纪思璇东张西望,就是不敢看他,“让我烧了。”
“……”
傅鸿邈气得胡子都在颤,半天憋出一个字:“作!”
那个模型,是真的被她烧了。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分手,好多模型和图纸都被她一把火烧得干净,烧到后来实在舍不得了才留下了一些。
纪思璇忽然有些后悔当时的冲动了。
后来寿宴结束,一群人把喝多了的傅鸿邈送回职工家属楼,三五成群地走在学校里,不知道是谁提议要去建筑学院的教学楼看看。
纪思璇没去,因为那里满满的都是他们共同的回忆,她不敢去触碰。乔裕也没去,因为那里承载了他曾经的梦想,亲手埋葬的梦想,不敢触碰。
后来一群人走散了,因为还是暑假期间,学校里并没什么人。
乔裕一个人在空旷的校园里逛了很久,又是一年夏末,在天还微亮的黄昏,走在学校的主干道上,满是熟悉。
当年他牵着纪思璇的手不知道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多少次。
没走几步就看到纪思璇站在宣传栏那里看着什么。
宣传栏里贴着各式活动的海报,寻物启事,寻人启事,各类小广告,倒卖电话卡、二手书、生活用品的,还有各类奖学金公示结果,寝室卫生检查结果,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纪思璇一张张仔细看过去,乔裕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在看什么?”
纪思璇指着寝室卫生检查结果上的某个寝室号歪头对他说:“当年我住这个寝室,是个优耶。”
乔裕极配合地上前看了一眼,然后找到男生寝室那里,指着一个寝室号,“我住这个寝室。”
纪思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寝室号后面的括号里写了个“差”字,她立即哈哈大笑起来。
乔裕扫了一眼所有男生寝室的检查结果,那叫一个惨烈,基本上都被评为差。他微微皱眉,“现在的孩子也太不讲卫生了吧?”
纪思璇一脸揶揄,“说不定当年你们寝室也是脏、乱、差呢!”
乔裕不服气,“怎么可能,萧子渊有洁癖,恨不得一天打扫三遍。温少卿本就是学医的,肉眼看不到的细菌他都嫌弃,更何况看得到的。林辰是处女座,看到床单上的条纹不够直,他都受不了。”
纪思璇听着听着,忽然收起笑容,轻声问:“你呢?”
乔裕没觉察她情绪的低落,继续开口:“我是过敏体质,灰尘多了会打喷嚏发烧浑身痒。”
纪思璇听了一愣,转头看他,“你是过敏体质?”
她和他在一起那么久却不知道这件事。
乔裕也是一脸莫名,“我没跟你说过?是遗传,我跟我妹妹都是,不过说起来,我好像很多年都没中招了……”
乔裕还没说完就被纪思璇恶狠狠地打断,“呸呸呸!不要乱说话!”说完还瞪了他一眼。乔裕有些好笑,他从来不信这个,却也不再乱说。
纪思璇又指着检查结果最下方的备注图开口:“我睡这个床位,你呢?”
乔裕垂眸看了看,“嗯……男生寝室和女生寝室的格局好像不太一样,我是睡在靠门边的位置,因为那个时候经常通宵做作业,回来得晚怕影响他们休息,就睡在靠近门口的床位。”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你想不想去看看?”
那个时候纪思璇一直心心念念地要去男生寝室见识一下,只不过学校不允许,她一直没有机会。她使劲点点头,“想!”
乔裕想了想,“去试试看吧,说不定让进呢。”
似乎这个楼里的学生刚刚毕业,寝室楼里进进出出的都是粉刷墙壁的工人。纪思璇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乔裕在值班室不知道和宿管大妈说了什么,很快拎着一串钥匙走了过来,“走吧。”
乔裕拿着钥匙开门,转了几下之后忽然顿住。纪思璇有些奇怪,“怎么了?”
乔裕微微转头笑了一下,“没什么。”
然后便推开了寝室门。
在推开门的一瞬,他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影子。萧子渊半卧在床上看书,温少卿坐在桌前又不知道捏着人体的哪块骨头在研究,林辰站在寝室中央拿着卷宗念着稀奇古怪的案例,耳边乱哄哄的。萧子渊在毒舌,温少卿在调侃,林辰气急败坏地跳脚,还有隔壁寝室打游戏的声音。
原来那些稀松平常的日子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没什么稀罕的事情,却难以忘怀。
床位的栏杆上贴着新生的名字,他走到自己的床位前,似乎隐隐看到的是自己的照片和名字。
纪思璇跟着走过来,“是这个吗?”
乔裕转头看着她,如果能够回到他入校的那一天,让他重新来一遍,他和她还会是今天这样的处境吗?
纪思璇被他盯得有些奇怪,“怎么了?”
乔裕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这个床位。”
纪思璇在寝室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这就是男生寝室啊,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乔裕笑,“这个时候当然没什么特别的,等人住进来就特别了。桌子、椅子、床上堆成山的杂物啊,攒了好久不洗的臭袜子啊,洗完澡不穿衣服在走廊里裸奔的男同学啊,还有开着寝室门集体看片儿的啊,偷偷用电锅煮夜宵的啊,天气太热集体抱着枕头和凉席去天台打地铺的啊,多了去了。”
纪思璇的眼睛忽然一亮,“是不是所有的男生都看片?你们寝室看不看?”
“呃……”乔裕结结实实地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纪思璇猜到了答案,“看?”
“……”乔裕一脸不自然地转移视线。
纪思璇眯着眼睛调侃他,“你们一个个平时那么道貌岸然,原来也都是好色之徒嘛!”
乔裕极快地看她一眼,反驳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没关系的,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也看过,三宝有好多种子,我都看过。”
乔裕抚额,“……”
纪思璇看着乔裕一脸窘迫越发的开心,“说一说嘛,你比较喜欢哪个女优,我们交流一下……”
乔裕觉得这里是个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便催着纪思璇下楼。
“我想吃小食堂的×××。”
“小食堂只能刷学生卡。”
“那边几个女生看你看半天了,你牺牲一下色相,去借,肯定手到擒来。”
“那边几个男生也看你半天了,你也牺牲一下色相?”
“你以为我借不来?”
……
最后这顿饭是用了纪思璇靠着“牺牲色相”借来的学生卡,因此乔裕落下了一个“吃软饭”的名头。
事实证明有些话果然是不能乱说的,纪思璇扶着呼吸困难不断咳嗽的乔裕进入急诊室时,由衷地感叹。
值班医生很快给出诊断结果,“过敏,病人之前接触过什么吗?海鲜、花粉,或者刺激性的气味?”
“嗯……”纪思璇仔细回想着,“午饭吃了海鲜,不过他海鲜不过敏的。下午去了刚刷过油漆的房间,这个算不算?”
“那应该就是了。”
“严重吗?”
“不严重,但是需要打点滴,你去缴费领药吧,然后回到这里找护士。”
纪思璇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退回来,“那他对猫过不过敏啊?”
“因人而异。”
纪思璇拎着一包药水瓶不时探着身子往门口看,嘴里还嘀咕着:“怎么护士还不来呢?”
乔裕难受得睁不开眼,昏昏欲睡。
纪思璇突然看着他,“要不……我给你打吧?怎么着我也是在医学院混过一年的人。”
乔裕忽然精神了,眯着眼睛看她半天才大义凛然地伸出手去,“好。”
纪思璇哈哈大笑,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捏了捏那张视死如归的正经脸,“你怎么那么可爱呢?你忘了?我晕针啊!”
捏完就笑不出来了。
乔裕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轻轻抵在额头上,闭着眼睛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心。
纪思璇只觉得手指触碰到的地方一片火热和潮湿,他脸上带着不自然的潮红,“发烧了?”
乔裕轻声呢喃了一声:“你晕针,我晕你。”
纪思璇看着半垂着头的乔裕,撇撇嘴,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肉麻”,可到底还是没有把手抽回来。
后来值班的护士终于来了,可乔裕却没松开她的手。
从护士给乔裕的手背消毒开始,纪思璇就开始紧张,一直盯着护士的动作,被乔裕捏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握紧,力气大到乔裕都感觉到疼了。
乔裕转头有些无奈地笑着,有气无力地开口:“害怕就不要看啊,到底是你挨针还是我挨针啊?”
纪思璇的注意力都在那根针上,明明怕得要命还非要看,眼睁睁地看着那细细的针尖慢慢滑入血管,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慢慢呼出来。
护士贴完最后一张胶布解开压脉带时,抬头看了看反应完全相反的两个人,挨针的那个反而在安慰旁观的那个,真有意思。
纪思璇也只是晕了一小会儿便没事了,时间有些晚了,输液室里没什么人。他生病了也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只是垂着眼睛,轻轻捏着她的手,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纪思璇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看了会儿他上下扇动着、长而卷的睫毛,开口问:“难受吗?”
他似乎也没在出神,很快看向她勉强笑了一下,“还好。”
纪思璇抿了抿唇,“都告诉你不要乱说话了!”
乔裕知道她是指自己下午说的那句话,有些好笑,“哪里就那么准了?不过就是个巧合罢了,如果真的有用的话……”
他后面几个字本就说得轻,说到一半又忽然顿住,“我想喝水。”
纪思璇也没在意他之前说什么,伸手去包里摸钱包,“我去买吧,你在这儿等我。”
等她出了输液室,乔裕看着门口才轻声开口:“如果真那么准的话,我早就说上几千万次‘我好像很久没见纪思璇’了。”
纪思璇回来的时候,乔裕已经睡着了,只是他似乎睡得不安稳,额头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汗。
她轻手轻脚地坐下,一低头便看到乔裕的手。
他的手长得很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当年上学的时候拿笔画图就很养眼,后来轻握着鼠标的样子也好看,就算是现在被插着针管轻轻搭在椅子把手上,这双手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看了多久,一抬眼就看到他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纪思璇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就像当初隔着玻璃第一次见到他。明明已经认识了很久,明明已经分开了很久,明明自己并没有真的原谅这个男人,可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心跳如雷。
乔裕发现自从她回来后,他好像还没有好好地看过她。她的眉眼,她的脸庞,似乎岁月拿她没有一点办法,依旧明艳如初,还有那明明不好意思却依旧和他对视的那份倔强。
他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他就只有缴械投降这一个选择了。
他合了合眼,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
“思璇?”
“嗯?”
“你再不去叫护士拔针,我就要回血了。”
纪思璇立刻回神,抬头看了眼马上空了的输液瓶,立刻跑了出去。
乔裕浑身乏力,却忍不住笑起来。
乔裕输了液并没有什么效果,纪思璇边开车边看他一眼,“回去有没有人照顾你啊,要不要叫尹和畅来照顾你,或者我送你回你父母家?”
乔裕抬头揉着太阳穴,“不用,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纪思璇把乔裕送回去,扶着他进了门,又烧了水倒了一杯放在乔裕面前,“那我先走了?”
乔裕坐在沙发上点头,“好,我就不送你了,你把车开走吧。”
纪思璇点点头,走到玄关还是不放心,又折回来,“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乔裕撑着沙发站起来,“我先去洗澡,你随便看看吧,电视遥控器在那儿,那边是书房,不想看电视那里有书。”
纪思璇催着他去洗澡,乔裕很快进了卧室。她一个人在偌大的客厅里转了几圈,经典的黑白色泽为基调,将多彩多姿收敛于简练之中,大气中又透着点儿温馨,果然是乔裕的风格。
很快主卧的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纪思璇就站在主卧门口听着,一直听到水声结束。
纪思璇坐在床斜对面的沙发上,像完成任务一样一眼不眨地盯着乔裕,“你睡吧。”
乔裕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很快眼睛也闭上了,可也就闭上了十秒钟他就忍不住睁开,“你看着我,我睡不着。”
纪思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盯着他挺别扭的,很快站起来,“哦,那……我去别的房间看看,你快睡吧,等会儿我回来看你睡着了,我就走了。”
她从厨房晃到书房,从书房晃到客房,一共就那么大的地方,她晃来晃去又回了书房。
书房的书柜占了整整一面墙,上面摆满了书,纪思璇一排排地扫过,然后把旁边的梯子搬过来,光着脚爬上去,在最上面一层看到了几本眼熟的书。
她随手抽出一本,是当年上学时候用的专业教材,随手翻开,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乔裕”两个字。她又往后翻了几页,除了乔裕做的笔记之外,还有她故意涂鸦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小漫画。
她正看着就听到乔裕的声音:“思璇,你走了吗?”
“没有!”纪思璇应了一声,从梯子上下来拿着书光着脚跑过来,“你怎么还没睡着?”
“可能晚上睡多了,这会儿不太困。”乔裕说完看了一眼她的脚,“天凉了,别光着脚站在地上。”
纪思璇低头看看,然后又左右找了找,抬头问:“我的鞋呢?”
乔裕觉得纪思璇有的时候有点笨笨的可爱,很快笑起来,“坐床上吧!”
纪思璇迟疑了下,“我没洗澡没换衣服,刚才还在医院里待了半天。”
乔裕靠在床头看了她半晌,忽然把枕头扔到地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那你坐地上吧。”
纪思璇下一秒就坐在了床角,一脸凶悍刁蛮,“凭什么我要坐地上!我就要坐床上!”
乔裕抿着唇笑,纪思璇说完才知道又中计了,继续恶狠狠地凶他,“你快点睡!我还赶着回家呢!”
乔裕打了个哈欠,“这是我说了就算的吗?要不你给我念书听吧,说不定我听着听着就困了,就念这本吧!”
“这本?”纪思璇低头看了眼封面,“《建筑史》?”
乔裕躺到枕头上,闭上眼睛,“嗯,开始念吧!”
纪思璇撇撇嘴,端着课本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中国建筑之特征,建筑之始……”
纪思璇觉得乔裕就是个变态,别人睡不着都是听音乐听故事,他睡不着竟然要听《建筑史》。
乔裕很快开口打断:“别从第一页开始念。”
纪思璇不服气,“这不是第一页,第一页是序,我念的是绪论部分!”
乔裕闭着眼睛提要求,“往后翻,随便找一页。”
纪思璇一脸不情愿,动作极大地翻着书,就差把书撕成两半,找到中间一页没头没尾地开始念:“故宫四周绕以高厚城垣,曰紫禁城。城东西约七百六十米,南北约九百九十米……”
乔裕忽然开口:“九百六十米。”
纪思璇仔细看了看,“南北约九百六十米……”
乔裕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小声嘀咕:“怪不得当初报志愿会报错。”
纪思璇把书扔到一边,深吸了口气,“不念了!你自己看吧!”
乔裕举手投降,“好好好,你说多少米就是多少米,念吧。”
纪思璇赌气般的又改回来,“南北约九百九十米,其南面更伸出长约六百米,宽约一百三十米之前庭……”
纪思璇念了两页之后便哈欠连天,这才意识到乔裕的选择有多么正确,这么无聊的书果然是治疗失眠的利器。
她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恰好是故宫的全景图,图旁边的空白处,黑白线条简单地描绘了两个小人儿,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框:“乔裕,等下雪的时候我们去故宫看雪吧?”
男孩儿回了个:“好的。”
那是纪思璇画的,明显是她一个人在自问自答。
她笑了笑,又看到右下角有几个极小的字。
××××年×月×日,今天北京下了好大的雪,我去了故宫看雪,可你却不在。
笔迹明显不是上面作画的人,而且看线条的新旧程度也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几个字。
她至今都没有看过大雪覆盖的紫禁城,她也早已忘了这件事。
纪思璇安静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乔裕已经睡着了。
单手压在脑袋上侧躺着,呼吸平缓均匀。手背上一片青紫,隐隐可见针眼。
纪思璇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那张脸,最后只是帮他往上拉了拉薄被,把书放在床角,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