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所有人,两人才回屋开灯。
东东放到里屋床上,赵显云去厨房做饭,燕杉忙着把放在院里的东西搬回屋。 搬完东西,趁着赵显云做饭的空档,燕杉赶紧去厕所洗了个澡。 在卡车里待了六七个小时,即便她再不拘小节,还是有些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 等她洗完出来,赵显云的晚饭也适时的端了出来。 是番茄疙瘩汤。 她喜欢。 她也吃过国营饭店的番茄疙瘩汤,里面的面疙瘩比较稀碎,是可以端着碗直接喝的那种。而赵显云做的疙瘩汤,面疙瘩比较大,汤比较少,需要用筷子夹着吃。但是面疙瘩大,里面味道就淡,需要搭配咸菜。 两种都很好吃。 刚吃完饭,床上的小崽子就醒了,燕杉又忙着给他喂奶,赵显云收拾完碗筷后,也去洗了个澡。 燕杉等东东吃完,又带着他玩了会,消耗了他的精力,让他尽快入睡后,也躺在了床上。 这一整天也没干什么重活,可我就是觉得全身酸痛。 可能是坐车颠的吧。燕杉在心里胡说八道。 赵显云洗完澡刚躺上床,燕杉猛地坐起身,一脸惊讶的看着赵显云。 赵显云保持着即将躺下的姿势,不知所措。 什么情况?他犯错了? “赵显云,我明天去不了宋奶奶家吃饭了!” 一听这话,赵显云知道不是自己犯错,放下心,躺下。 “你明天有什么事?” 燕杉将今天从吴有为那得到的消息,剔除吴有为之后,说了出来。只说是在路边无意间听到的。 “我今天在招待所也见到了来整顿的干事。我想着,上面的人肯定比我们早知道消息,既然他们派工作组下来,应该是不想招待所卷入麻烦中。西南这边被波及也是时间早晚的事。我想明早去找徐队长,早一点告诉他这件事,看看能不能通过这场风,提前把秦六中给抓住,有机会的话把那个秦二叔也拉下马。” 毕竟他们一旦抓了秦六中,多少都会把他们自己暴露出去。秦二叔那么疼侄子,肯定不会放过他们。秦二叔在革委会,可能对军中的燕杉他们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但是徐凤举他们,就有些危险了。 不如一劳永逸。 这个到底要怎么做,还是要去找徐凤举好好谈谈。 听完燕杉的想法后,赵显云也觉得应该如此。 “行,老徐的人脉比你想的厉害,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及时出手的。毕竟这股风,更有利的一方还是革委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她面上忧愁,肩膀都塌了下来,“可是我们不是和宋奶奶约好了,明天去她家吃饭嘛?” 当时她一心想着自己的牙了,没想起这事。 晕黄的灯光,照在赵显云的脸庞上。他沉默片刻,眨了下眼,道:“明天……不用去。” “那……会不会有点不礼貌?”毕竟人家开口邀请了。 “我们都不用去。”赵显云平静道。 “为什么?”燕杉这才发现赵显云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赵显云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因为是新院子,所以上面很新,没有生什么苔藓。 “宋致三年前就牺牲了。” “什、什么?” “宋致父母早逝,从小是宋奶奶求来百家饭养大他的。当兵后就征求了组织上的同意,把奶奶带在了身边。本来是想着安排一个附近村子住下,但组织知道后,就让宋奶奶去军区食堂干活,这样也让宋致外出任务时放心。后来宋致不幸牺牲,宋奶奶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就有些迷糊了。” “记忆一直停在宋致牺牲消息传回来的前一天。明天你再去,她不会记得今天跟你说过的话,也不会记得你。她只会和之前三年里一样,等着她的孙子回家。” “宋奶奶在世上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这三年一直是组织安排她住在军区宿舍,方便进行照顾。后来家属院建成,也给她安排了院子。自此,她就待在院子里,日复一日的,等着……等着宋致回来给她做饭。” 燕杉鼻子有些酸,好像有东西从眼眶里溢出,她知道,这是眼泪。她第一次哭,是因为被饼干渣噎到差点断气。这是第二次。 她好像有些明白这种感受了,酸酸的,胀胀的,人类哭的时候通常是这种感受。原来是这样的…… 她的眼睛在哭,她的心很不得劲。 像是被扔在宇宙中,死不了,却也找不到办法活下去的无力感。眼睁睁看着四周飞船星舰航行,她没办法喊出声,叫停它们来拯救自己。 燕杉精神一晃,意识又回到自身。 好奇怪啊,自己从来没有被扔进宇宙中,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 她摇摇头,看来今天自己真的累极了,思维也开始像人类一样不受控地发散。 赵显云说她不用去的时候,她想了不少理由,以为“人家只是客气客气”,也以为赵显云会给她找理由解释一下。却没想到是做饭的人……回不来。 “她……”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好似堵了一团被打湿了的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显云喉结滚动,将嗓子间的涩意压了下去,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本来那次任务回来,他就能升职。宋奶奶也说看到了一个好姑娘,想给自家孙子介绍介绍。省得每次回来还要跟她撒娇。” “他才二十三岁。” 最后这句,带着明显的哭腔。 他到底没忍住。 燕杉想,如果她按照书上写的那样去安慰人,可能不太好。但是她又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一时间,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他们两人相处了快两月,燕杉还是第一次看到赵显云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之前王红军升副团,他都是淡淡的,看不出难过。 燕杉想,宋致肯定跟他关系很好。仅仅只是回忆,他都难过得不能自已。 主人说过,“人类的情感就像是一场雷阵雨,哪怕你提前计算出了云层的厚度、风速和湿度,但当那场雨真的砸在你身上的时候,那种感受,是任何数据都算不出来的。” 所以,仿生人的类人度,才一直卡在那,没办法提高。 冰冷的机器,怎么可能产生感情呢? 燕杉以前不懂,现在,她好像被雷阵雨淋了个正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