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返程的依维柯工程车行驶在沈海高速上。

车厢后排，刚洗完把脸的小赵正低头刷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晕车？”坐在一旁的严知行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不是。”小赵咬着后槽牙，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严老，您看华东商业航天技术交流群。不知道今天滩涂外围哪个钓鱼的拍了照片发上网，被人转进群里了。”

严知行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照片拍得很远，正好是那枚一米六的验证箭拖着半张撕裂的红白减速伞、斜扎进黑泥滩的画面。

底下已经刷了十几条回复。

有几家同行公司的工程师在发笑脸表情，阴阳怪气地讨论“这年头放个一米六的大号窜天猴也算商业航天了？”

最刺眼的一条，来自星恒航天的工程总监刘铭。

刘铭特意艾特了严知行：“严老，刚看到照片，人没事吧？探空小火箭的伞降回收看着简单，其实高空风场耦合很复杂。破空刚起步，步子还是别迈太急，安全第一。下个月我们在湖州有场低温阀门的技术沙龙，欢迎您带年轻同志过来旁听交流。”

“他装什么大尾巴狼！”小赵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们星恒三年前做第一发固体探空箭的时候，直接在发射架上炸成烟花了！现在倒摆起前辈的谱来了！”

“技不如人，让人说两句不会少块肉。”

严知行把手机还给小赵，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今天主伞绳确实断了。不想听人说风凉话，就把东西做出来再说话。”

小赵憋得满脸通红，转头看向坐在前排副驾的王默：“王主管，咱们今天明明把飞控闭环跑通了，要不要让公关部发个通稿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王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给他们看我们的飞控数据？”

“那倒不能发……”

“那就结了。”王默声音很淡，“他们愿意笑，就让他们多笑几天。笑得越开心，六月份在七号台万一出了岔子，哭起来才越好看。”

小赵怔了一下，闷头把群消息划了过去。

……

晚上九点半，苏州景曜华庭。

王默刚把沾满干涸海泥的防水胶靴扔在玄关，门铃就响了。

拉开门，苏倩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深色职业套装。

“刚回来？”苏倩走进屋，目光一眼就落在了沙发背上搭着的那件男士防风夹克上。

原本挺括的深灰色夹克，下摆和袖口全是灰黑色的泥点子，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和火药燃烧后的硫化物味。

苏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跟我说去宿迁看充电站转弯半径，顺便去连云港看块工业地。看地需要钻泥坑里看？”

“连云港那边是海边回填滩涂，工程车陷泥里了，搭把手推了一把。”王默面不改色地走进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这么晚过来，公司还有急事？”

苏倩接过水杯，没再追问滩涂的事，只是弯腰拎起那件脏夹克看了看。

“你现在好歹也是元序的后勤总管，手底下十几个调度员，每次出车还非得自己挽袖子下泥地？”

“习惯了，站在一边干看着比自己上手还累。”

苏倩白了他一眼，把夹克叠好放到玄关柜上：“明天让阿姨拿去干洗店做个深度除味。我过来是让你签个字，下周二东辰资本的供应链团队来苏州做二期路测复盘，行政部报上来的接待车队预算超了百分之十五，说是因为你临时要求把所有接待商务车全换成带双冗余制动的新车？”

“对，我批的。”王默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预算单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东辰这次来的是搞底盘制造的技术高管，坐车挑剔得很。省那几万块钱租老款车，万一路上抛个锚，丢的是你苏董事长的脸。”

苏倩看着他利落的字迹，紧绷了一天的眉眼舒展开来，靠在餐桌边喝了口水：“算你有心。今天在连云港那边，事情办得还顺？”

“还行，听了个响，摸清了底。”

苏倩只当他说的是帮老家朋友看地的行情，点点头，把签好字的文件夹收好：“行了，看你一身泥，洗洗早点睡吧。我回楼上了。”

“在这儿歇会儿呗？”

“歇什么歇，十一点还要跟德国那边的传感器供应商开视频会。”苏倩走到门口，顺手拎起那件沾泥的防风夹克，“衣服我捎上去让阿姨明早送洗，省得放你这儿沤出味来。”

防盗门轻轻合上。

王默站在客厅里，听着门外电梯下行的声音，转身走进书房，反手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