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哗啦。

薄薄的b超热敏纸在空气中剧烈抖动。发出脆弱的摩擦声。

陆辞的双手像患了重度帕金森。止不住地发颤。

十根手指捏着纸张边缘，指节泛出缺血的死白。

他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相间的影像图。

中心位置。有个只有黄豆大小的黑色阴影。

空气仿佛抽干了氧气。他觉得胸腔发闷。

不是因为仇家上门的杀气。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的慌乱。

这种慌乱撞击着肋骨，让他的心跳快得失去了节奏。

“你……再说一遍？”陆辞抬起头。

声音发哑。带点变调的破音。

陈医生站在沙发旁，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拿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苏总怀孕了。六周。”

陈医生语气笃定。指了指那张纸。

“刚才那是正常的早孕反应。各项指标目前都很健康。”

陆辞张着嘴。喉结上下一滚。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咙深处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灰色真皮沙发上的苏清寒。

那张平时能指挥暗渊财团千亿资金做空的嘴。此刻连一个囫囵音都发不出来。

纸片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

他没去捡。两步跨到沙发前。单膝重重跪在防滑垫上。

膝盖磕着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双手。想去摸苏清寒平坦的小腹。

手悬在半空。离衣服还有两寸。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汗水。他生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刮坏了什么。

“老婆。”陆辞盯着她的肚子。

“我要当爹了？”

苏清寒靠在软垫上。

看着他这副傻样。清冷的眉眼弯了弯。轻笑了一声。

“嗯。”

陆辞猛地站起来。

脑袋差点撞上头顶落地灯的黄铜灯罩。

他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走动。

黑色塑料人字拖在地板上踩出杂乱无章的啪嗒声。

“当爹了。”他念叨着。双手在白t恤上胡乱搓了两把。

几分钟前，他脑子里还装着欧洲古堡、十二使徒和血腥的暗杀计划。

现在。那些东西全被这三个字砸得粉碎。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世界地图从他的脑海里被强行清空。只剩下这个两百平米的半山别墅。

他停下脚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

视线死死钉在苏清寒面前的那个大理石茶几上。

茶几是直角的。边缘打磨过圆润。

但在陆辞现在的眼里，那简直就是四把锋利的尖刀。

随时会划破皮肉。

“不行。”陆辞眉头拧成死结。

他转身冲进一楼楼梯底下的杂物间。脚步急促。

砰的一声。杂物间的木门被撞开。

不到半分钟。

他抱着两卷黄色的防撞海绵条。还有一捆宽大的透明封箱胶带跑了出来。

“这桌角太危险。”

陆辞跪在茶几边。牙齿咬住胶带边缘。用力一撕。

刺啦。

塑料撕裂声刺耳。

他扯出一长条海绵。绕着大理石桌角死死缠了一圈。

觉得不够。又绕了第二圈。第三圈。

透明胶带一圈圈缠上去。勒得死紧。

苏清寒拿了个抱枕垫在腰后。

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撅着屁股在茶几前忙活。

短短几分钟。大理石茶几的四个角。被他包成了四个臃肿的黄色大粽子。

厚得像沙袋。

原本奢华的意式极简家具，瞬间变成了一个滑稽的残次品。

“陆辞。”苏清寒按了按发酸的太阳穴。

“我才六周。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陆辞没听见一样。

他扔下半卷胶带。目光又落在电视柜的边缘。

“那个角也尖。”他抓起剩下的海绵条，扑向电视柜。

动作快得像是在排爆。

苏清寒看着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客厅里乱转。

无奈。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半寸。

这个在海外战场上能徒手折断杀手脖子的男人。现在正满头大汗地跟一个木头柜子较劲。

“陈医生，你们先回去吧。”苏清寒转头，看向旁边还站着发愣的医疗团队。

陈医生如蒙大赦。赶紧收拾医疗箱。

提着铝合金箱子，带着三个助理快步退出大门。

咔哒。别墅大门关上。

陆辞包完了电视柜。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波斯地毯。又看了看地毯外面裸露的实木地板。

“地板太硬。”他咂了下嘴。

“这要是不小心滑一跤。骨头都得磕疼。”

他从大花短裤兜里摸出那部边缘掉漆的黑色手机。

大拇指按下拨号键。放在耳边。

“老李。”陆辞冲着电话那边喊。

那是江城最大建材城的老板。暗渊外围的情报线人。

“给我调五卡车医用级的环保软胶垫。要最厚的那种。”

陆辞拿脚尖在地板上比划着。

“对。把这栋别墅一楼和二楼，只要是能落脚的地方，全给我铺满。”

“一小时内送过来。多少钱都行。”

苏清寒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伸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方块抱枕。照着陆辞的后背砸了过去。

抱枕轻飘飘地砸在陆辞肩膀上。掉在地毯上。

“你疯了？”苏清寒瞪着他。

“铺满软胶，这房子还能住人吗。你当这是精神病房？”

陆辞挂了电话。

转过身。搓着双手，满脸赔笑地凑到沙发边。

“防患于未然嘛。”

他蹲在地上。视线刚好和苏清寒平齐。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平坦的肚子上飘。

“万一磕着碰着，我这心脏受不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一下她的衣服。

在半空中又停住了。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苏清寒看着他这副神经兮兮的模样。

又好气又好笑。

她叹了口气。伸手抓住他在半空中的那只手。

陆辞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

她牵着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温热的衣服上。

“他还不到一颗葡萄大。”苏清寒声音放轻。“不用这么草木皆兵。”

陆辞僵在那儿。

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手臂血管一路烧到心窝里。

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吐出的气流重了，会惊扰到那个看不见的小生命。

就在这安谧到发懵的时刻。

被陆辞放在红木餐桌上的那部特制手机。

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震动马达摩擦桌面。发出沉闷密集的声响。

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刺耳。

陆辞眉头猛地一皱。脸上的温情被打断。

他缩回手。站起身。

走到餐桌旁。拿起那部响个不停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楚风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

“说。”陆辞语气不耐烦。带着一股子被人打扰的烦躁。

电话那头。楚风的声音急促。透着十万火急的焦虑。

“老大！”

楚风咽了口干沫。背景音里全是键盘疯狂敲击的杂音。

“海城峰会那边的情报核实了。”

楚风深吸一口气。

“十二使徒的六个顶级杀手。已经过了海关。直奔海城去了。”

“苏嫂子作为特邀企业代表。明天就要动身去海城。”

楚风握着电话的手心里全是汗。

“杀手怎么处理？要不要暗渊的海外近卫队直接空降海城，先下手把他们清了？”

陆辞握着手机。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那个眉眼疲倦的女人。

看着那张因为早孕反应而微微泛白的脸。

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躁火。瞬间像浇了汽油的干柴。轰然炸开。

海城峰会。十二使徒。杀手。

这些破词在这个节骨眼上蹦出来。简直是在挑战他的神经极限。

陆辞的脸沉得像一滩死水。

他把手机凑近嘴边。

对着话筒。发出一声震碎空气的咆哮。

“去特么的峰会！”

陆辞扯着嗓子大吼。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去特么的使徒！”

声音大得震落了餐厅酒柜上的一点浮灰。

“我老婆怀孕了！”

他一脚踢开旁边的一张实木餐椅。椅子翻倒在地。当啷一响。

“传我死命令。”

陆辞咬着牙。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粉碎一切的决绝。

“启动暗渊SSS级安保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