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耕葬看向伊莲娜,那双深赭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下去:“罗家,不是已经被灭族了吗?”
伊莲娜站在十步之外,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怜悯,像在安抚一个记性不太好的老人:“这就多亏我身边的这位维克多了。当年他潜入陈家墓园,聚集了罗沁蔼的魂魄,强行从中获得了有关心魔咒的咒语。”
陈耕葬的眼神变得恐怖。
那种恐怖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沉,更冷,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翻涌上来:“你们……找死!”
他直接开启了日轮第二阶段的玄冥。
焰膜从皮肤表面渗出来的那一刻,周遭的空气被烤得发出一声极轻的爆鸣,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撑开了。
他整个人在焰膜包裹之下往康拉迪的方向跨了一步。
康拉迪抬起右手,一道流光从指尖飞出去。那道流光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拳头大的火球,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光晕,温度极高,连十步开外的观察台上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陈耕葬没有去看。那道流光被他随手弹飞,火球撞在侧面的杉树桩上,炸开一大片碎屑和火星。
“魔法?”玉藻翔人在观察台上皱了一下眉,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玉藻帘月:“康拉迪那个火球,跟玄门术法好像不是一路。”
玉藻帘月把平板收起来,目光追着战场上那道被弹飞的火球:“成分和玄门术法不一样。玄门术法用的是炁,他那个火球里没有炁的流动。更像是直接从空气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用某种方式重新排列了。”
风祭十六郎在更后面一排座位上开了口,声音不大:“这个我父亲那辈人查过。骨之火手里的东西,一部分来自七宗罪的实验残留,一部分来自西方的体系。他们管这个叫魔法,跟玄门不是一回事。玄门用炁,魔法用咒。咒语说出来,魔力顺着声音的振动频率走。不同的咒语对应不同的振动频率,频率对了,魔力自然按那个方向走。”
“听起来跟言灵有点像。”渡边胜在旁边接了一句。
“不一样。”中野芽衣摇了摇头:“言灵是色欲权柄的延伸,本质是操控人心。魔法是纯物质层面的东西,操控的是元素和能量,不碰人的意识。你看着它像一回事,其实差得远。”
战场上,康拉迪已经退了两步,右手在空中一划,一道灰白色的光从指尖拉出来,在他面前凝成了一面半透明的盾。
那面盾不大,刚好挡住他一个人的身位,但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像冰面下的裂纹。
“他那个盾,是炼出来的法器。”田中翔一在观察台上开了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贪婪的权柄是炼,能改一切基础物质。他把周围的土和空气里的灰尘当场炼成了一面盾。硬度不好说,但挡一两下普通攻击应该没问题。”
陈耕葬的那一拳落在盾上。盾面纹丝没动,那层裂纹一样的纹路只是往旁边偏移了一下,把冲击力分散到了整面盾上。
康拉迪盾后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卸掉了剩下的力道,右手从盾后面伸出来,指间夹着一根短杖。
那根短杖大概前臂长短,表面灰扑扑的,像一根随便从地上捡的枯枝,但杖身上刻着几道极浅的凹槽,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魔杖。”中野芽衣说:“康拉迪手里那根是魔杖。骨之火的人用魔杖来释放咒语,魔杖能帮他们把咒语的振动频率稳在固定的波段上,放出来的魔法更准、更快。”
康拉迪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声音从魔杖杖尖传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道绿色的光,光速极快,眨眼间已经到了陈耕葬面门前方。
陈耕葬侧了一下头,那道绿光擦着他的耳侧飞过去,打在他身后十几步外的地面上,把那一小块黄土变成了浅绿色的胶质状物体。
“变形咒。”九条润二在观察台上开了口,语气比其他人更稳一些:“他刚才念的是把土变成胶质的咒语。打在人身上,大概也是这个效果,把血肉变成别的东西。不致命,但被变了的地方就废了。”
“不致命?”渡边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致命,但很烦。”九条润二说:“你想想,胳膊被打中,整条胳膊变成胶质,那跟废了有什么区别。”
战场上,维克多也没闲着。他从侧面绕向了陈耕葬的右后方,双手往地上一按,地面上那些被刚才火球炸碎的杉木屑和黄土混在一起,从碎屑堆里浮起了十几道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勉强看得出人形,没有五官,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有一团比夜色还深的东西撑着个人的形状。
它们从三个方向同时朝陈耕葬围过去,动作不快,但胜在数量,而且它们经过的地方,地面上的黄土会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某种成分。
“维克多那个是魂魄。”风祭十六郎在观察台上说,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他把死人的魂魄拘过来当傀儡用?”
“傲慢的权柄能操控亡灵。”中野芽衣说:“但维克多用的是自己的手段,他同时有傲慢和嫉妒两门七宗罪,魂魄召唤是傲慢的底子,但他加了别的什么东西进去,让那些魂魄能在他指挥下行动。”
陈耕葬没有躲那些魂魄。他往前迈了一步,焰膜从他身上往外一扩,那层金红色的焰光扫过那十几道黑色的人形,它们被焰光碰到的地方直接烧穿了过去,像纸人被火燎了一样,从中间断开,然后散成一地黑灰。
维克多在第一道魂魄散掉的同时已经动了。他的身体往侧面滑了一步,目光一直钉在陈耕葬的拳路上,嘴巴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像在念一串没什么语调起伏的数字。
“他在解析陈耕葬的攻击路线。”中野芽衣的语速快了起来:“嫉妒的权柄是观,观到极致能看清一切破绽。维克多刚才那几眼是在记陈耕葬的拳路习惯,他想找出规律来预测下一拳的方向。”
康拉迪趁着维克多干扰的间隙,魔杖又抬了起来,这次他念的咒语比刚才长。
杖尖冒出一片细密的银白色光点,光点在半空中展开成一张网,网格细密,几乎看不出空隙,兜头朝陈耕葬盖下去。
陈耕葬往前迈的那一步没有收回来。焰膜往上撩了一下,那张银白色的网碰到焰膜就被烧断了十来根网格线,从断口处往两边散,散到一半的时候康拉迪手腕一翻,网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