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刚把灯芯拨矮,巷口就有人喊他的名字。
“苏府苏铭,可在这里?”
案上摊着抄了一半的卷子,明日要送去书铺抵纸钱。他把笔搁下,起身出去。
巷口站着个青布直裰的人,肩上落着未化的霜,不进院门,只从袖里抽出一张帖子递过来。
“座师门下。后日午时,城东清源馆。”那人说,“先生点了名,要你去。”
苏铭接帖的手停了一下。“先生点名?”
“帖上一个字没提你,座上那个位置是他亲手画的。”那人说完就走,靴底踩着冻土,几步没了影。
苏铭把帖子展开。白棉纸,小楷,只写了日子和地点,末了一行小字:携对答,不携礼。
他抬头时,墙根下有个婆子提着一只夜香桶,正往他这边看。是正院倒夜香的张婆子。她也不躲,慢慢拎着桶往东院去了。
苏铭合上门,回屋把帖子压在案角那张黄纸底下。黄纸角上,是他自己画的倒数。
苏婉来得比天亮早。她端着热水进门,一眼就看见桌上那张白棉纸。
“谁的。”
“座师的。”苏铭没瞒,“后日午时,城东。”
苏婉没接话,先把他搭在椅背上的旧衫拎起来看了看。袖口补过两回,领子起了毛,前襟还有去年腊月泼上的墨点。
“清源馆那种地方,门房先看衣裳,再看帖子。”她说,“弘哥儿那件月白的还晾在外院。”
“不去碰。”
苏婉把旧衫搭回去:“我拆你件旧褂,袖口翻出一寸新布,领子用米汤浆过,撑得住。别的我想不出法子。”
“够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昨夜张婆子来问过。”她说,“问偏院的门夜里锁不锁,问有没有人从外头递东西进来。今日一早,正院吩咐,偏院的门白日照旧开着,不许锁。”
苏铭握笔的手顿了顿。
“他们知道我后日要出门。”
“不知道你去哪。”苏婉说,“可你一走,他们就知道了。”
“那我早走。”苏铭说,“卯时出门,走南门绕过去。府里的车走北街,碰不上。”
苏婉看了一眼他脚上那双鞋。鞋底磨平了一只。
“能走。”苏铭说。
后日天没亮透,他就出了偏院。
旧衫翻新过袖口,领子挺括,脚上换了柳氏压箱底的旧靴,大了一指,塞了两团布。城南绕到城东,他没走近路,贴着外城墙走,到清源馆侧门时日头刚过檐角。
侧门站着个院役。他看了一眼苏铭手里的帖子,又看了一眼这身洗得发白却浆得齐整的衣裳,把门让开了。
“偏席,末座。”
厅里已到了二十来人。上首那位穿半旧玄色直裰,正是文会那天问他师承的座师。两边坐着几位书院的先生,再往下是生员与府城才子。苏弘坐在第二桌,月白锦袍,腰上玉牌压着,正与人说笑。
苏铭在末座坐下。旁边生员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座师没有开场白,等人齐了便问。
“今岁北边岁币加了三成,河工又报岁修不足。两笔钱都在等着,库里只够一笔。诸位议一议,先给哪一头。”
厅里静了一瞬。
头一个起身的是撷英书院的一位生员,说当以节用为本,罢一切不急之务,财自会足。接话的人跟着点头。第二个说选贤任能,吏治清明则赋自充。座师听了半截,拿茶盖刮了刮浮沫,没接。
第三个轮到苏弘。他起身先揖,从节用爱人讲到取之有度,引了三处旧典,句句都稳。两旁一片轻声附和。座师点头,客气了一句“理是不错的”。
又两人说过,仍是老路数。座师把茶盏搁下,目光落到末座。
“你说。”
苏铭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