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十月廿一。军帐里点了六盏灯，四张图并排铺在两张长案上，接缝处用镇纸压着。

达扎路恭站在案前，手里一根竹尺。

“从洛阳到虎牢，九十里。”竹尺落在图上，“虎牢到郑州，一百四十里。郑州到汴州，一百四十里。三处加起来，三百七十里。若从虎牢往南绕，到汝州一百六十里，汝州到登封八十里，登封到密县六十里，密县到荥阳七十里。”他把竹尺一放，“五百里。”

帐里没有人说话。

“谁来说说，这五百里是什么意思。”达扎路恭问。

论·赤桑先开口：“意思是，走南边那条路，要多走一百三十里，多走四天。”

“四天。”达扎路恭点头，“还有呢。”

“还有山。”论·莽布支说，“洛阳到虎牢是官道，平路，车马能走。往南那条路，伏牛山、嵩山、少室山，一路都是山。五百里山路，走起来不是五百里。”

“是多少。”

“是七百里。”论·莽布支说，“山路一里，抵平地一里半。辎重走山路，还要再折一半。”

达扎路恭把竹尺往案上一敲。

“这就是朕要你们算的。”他说，“你们只知道打，不知道算。今日先把账算清楚，算清了再打。”

他转身，指着第一张图。

“虎牢关。关城不大，城周不过二里，守兵三千。可这关城建在大伾山上，南连嵩山，北临黄河，中间一条道，只容一车。关前是汜水，关后是缑氏。谁占了关，谁就卡住了洛阳往东的路。”

“三千人守一条只容一车的道。”论·赤桑冷笑，“我带两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达扎路恭问，“你怎么打。”

“轒轀车填壕，飞云梯上城。”

“关前的道只容一车。”达扎路恭说，“你的轒轀车，四轮，宽一丈二尺。那道宽多少？”

论·赤桑不说话。

“宽八尺。”达扎路恭说，“你的车推不上去。你的云梯架不开。你的炮车更推不上去——炮车四轮，重三千斤，那条道上连转个弯都转不了。”

帐里静下来。

“所以关不能从正面打。”达扎路恭说，“至少不能只从正面打。”

他把竹尺移到第二张图上。

“汝州。”

“汝州在嵩山南面，是洛阳往东南的咽喉。汝州往东八十里是登封，登封往东六十里是密县，密县往东北七十里是荥阳。荥阳在虎牢关的东南，从荥阳往西三十里，就是虎牢关的背后。”

“缑氏。”论·莽布支说。

“缑氏。”达扎路恭点头，“虎牢关的后路，从缑氏过来。缑氏到关城，二十里，全是山路。守关的人不会想到有人从缑氏来，因为缑氏在他背后，他以为背后是自己的地方。”

论·赤桑抬起头：“将军要派一支兵，绕到关后。”

“对。”

“多少人。”

“五千。”

“五千人走五百里山路，还要打汝州、打登封、打密县。”论·赤桑说，“走到虎牢关背后，还剩几个人。”

“所以要算。”达扎路恭说，“莽布支，你算。”

论·莽布支走到图前，用手指一段一段地量。

“五千人，一人一日食米二升，五千人一日一百石。二十日，两千石。骡马五百匹，一匹日食粟五升、刍一束，一日二十五石，二十日五百石。加起来两千五百石。”

“两千五百石，多少车。”

“一车装十石，二百五十车。山路车走不了，只能用骡驮。一骡驮二石，一千二百五十匹骡。”

帐里有人低声算了一下，声音停了。

“我们没有一千二百五十匹骡。”论·莽布支说。

“有多少。”

“八百。”

“八百匹骡，驮一千六百石。”达扎路恭说，“够几日。”

“十三日。”

“十三日走五百里山路。”达扎路恭说，“一日四十里。走得动么。”

“走不动。”论·莽布支说，“山路一日三十里，是快的。四十里，要死人。”

帐里静了很久。

“所以这五千人，不能带够粮。”达扎路恭说，“他们要在路上找粮。”

“找谁的粮。”

“唐的。”达扎路恭说，“汝州有仓，登封有驿，密县有仓。一路吃唐的粮，打唐的城。”

他转身，看着帐中诸将。

“这一仗，不是打城。是打路。谁的粮先断，谁就先败。朕的粮从洛阳来，一日一百石，走官道，走虎牢关前。唐的粮从汴州来，走郑州，走虎牢关后。”

他把竹尺放下。

“朕要一支兵，绕到关后，把唐的粮道断了。断了粮道，虎牢关不用打，它自己会开。”

“谁去。”论·赤桑问。

“我去。”论·莽布支说。

帐里的人都看过去。论·莽布支四十出头，河西人，打过西域，走过葱岭，是军里最会走山路的一个。

“五千人，五百里，二十日。”达扎路恭说，“你去，有几成。”

“三成。”

“三成也去。”

“将军，”论·莽布支说，“我要三样东西。”

“讲。”

“第一，雪豹三百。山路夜行，要的是能爬山、能摸哨的人。”

“给。”

“第二，向导。山里的人，樵夫、猎户、烧炭的。要十个，越多越好。”

“洛阳城里有的是逃进城的山民。”达扎路恭说，“你要多少，自己挑。”

“第三，”论·莽布支停了一下，“我要一封空白的诏。”

帐里静了。

“空诏？”论·赤桑皱眉，“你要空诏做什么。”

“汝州、登封、密县，三处的守将，未必都肯死。”论·莽布支说，“打到城下，我要能给他们一个名分。空诏上我自己填，填完了盖印。”

达扎路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案角取过一卷空白的黄麻纸，铺开，提起笔，在末尾写了一行字，盖上印。

“拿去。”他说，“诏上写的是：此人所到之处，许以便宜。”

论·莽布支接过诏，卷起来，塞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达扎路恭说。

“将军吩咐。”

“你走之后，朕在虎牢关前，日日擂鼓。”达扎路恭说，“朕让关里的人以为，朕要从正面打。他们所有的眼睛，都会看着关前。”

“他们看不见背后。”

“看不见。”达扎路恭说，“所以你要快。你走得慢了，他们就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