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六,巴中。
雨下了三天,米仓道的红土泡成了泥。段盛站在道口,看着那三千南诏兵一个一个往上爬——他们穿的是唐军的旧甲,从成都的库里翻出来的,甲片上还留着当年唐军的编号。有人的甲不合身,用麻绳在腰上捆了两道。 他身后是一千吐蕃轻骑,归雪豹百户扎西顿珠带。扎西顿珠看着那些南诏兵,看了一会儿,说:“将军,这些人能打仗?” “能。”段盛说。 “他们穿的像唐军。” “他们本来就是唐军。”段盛说,“十年前,他们是唐的藩兵。后来唐灭了南诏,他们降了;如今吐蕃灭了唐的南诏都护府,他们又降了。甲没换,人没换,旗换了。” 扎西顿珠没说话。 队伍往上走。米仓道是石头路,宽处五尺,窄处三尺,一边是崖,一边是涧。走了半日,前面停了。 “怎么了。” “象。” 段盛走过去。一头战象卡在栈道上。那是一头老象,从南诏带来的,走了半个月,脚掌磨烂了。栈道太窄,象转过身都转不了,前面的人拉,后面的人推,象一步不动,鼻子卷着一根木桩,把木桩卷断了。 “杀了。”押象的南诏兵说。 “杀了,肉带不走,路上臭。”段盛说。 他抬头看了看崖。崖上有一棵树,碗口粗。 “砍树。用树做绞盘,把象吊过去。” “将军,象五千斤。” “那就吊半个时辰。” 砍树,做架,用了两个时辰。象被吊起来,四条腿悬空,叫了一声,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滚下去。吊过去之后,象站不起来,卧在栈道上,谁拉都不动。 段盛蹲下来,看着那头象。 “杀了。”他说。 押象的兵愣了一下。 “杀了,剥皮,肉分给弟兄们吃。皮留着,有用。” 那天夜里,三千人在半山腰上吃了一顿象肉。有人说象肉柴,有人说香。扎西顿珠没吃,他坐在石头上,看着下面黑沉沉的山。 “将军。”他说,“我们走这条路,唐军知道么。” “不知道。”段盛说,“这条路是盐道。川北的私盐从这条路走,走了二百年。唐的官军从来不守,因为守不起——山太大,道太多。” “那我们走到哪里。” “汉中。”段盛说,“到汉中,上船。汉水往下,一直到南阳。” “南阳有唐军。” “南阳有唐的粮仓。”段盛说。 十月初七,汉中。 船是从兴元府的库里调的。一百二十条,都是漕船,不大,每条能载三十石。段盛让人把船重新漆了一遍,漆成唐军漕船的样式,船头挂上唐的旗——那旗是从成都的武库里翻出来的,旧的,边上磨破了一点。 扎西顿珠看着那旗,皱了皱眉。 “将军,挂唐的旗?” “挂唐的旗。”段盛说。 “我们是吐蕃的兵。” “我们是押粮队。”段盛说。 他转身,让人把一个俘虏带上来。 那人姓陈,四十来岁,瘦,戴一副断了腿的眼镜——那是唐军山南东道转运使司的书吏,在兴元府被俘的。他被带上来的时候,腿在抖。 “你会写牒文?”段盛问。 “会……会一点。” “山南东道的转牒,你会写么。” 陈某的脸白了。 “将军,那是……那是死罪。” “你现在写的每一张纸都是死罪。”段盛说,“你不写,现在就是死罪。” 陈某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印呢。”他忽然问。 “什么印。” “转牒要盖印。”陈某说,“没有印,一路上过不了关。守关的人只认印,不认人。” 段盛从怀里拿出一方印,放在他面前。 陈某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这是……山南东道转运副使的印。” “从兴元府的库里找出来的。”段盛说,“印是真的。人是我编的。” “编的谁。” “编了一个押粮官。”段盛说,“姓段,叫段盛。剑南道转运判官,押粮三万石,去邓州。” 陈某抬起头。 “剑南道没有这个官。” “有。”段盛说,“从今天起,有。” 十月初十,金州。 金州在汉水边上,城墙不高,两千守军。城门的守卒看见上游下来一队船,船头挂唐旗,旗下一个穿绿袍的人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卷文书。 船靠岸。段盛下了船,把那卷文书递上去。 守门的队正接了,展开看。他不识字,叫来一个书吏。 书吏看了很久。 “剑南道转运判官段盛,押粮三万石,赴邓州。”他念了一遍,抬头看了看段盛,“剑南道的粮,怎么从汉水走?” “陆路断了。”段盛说,“夔州被吐蕃卡着,粮走不了长江。只能从巴中翻米仓道,到汉中上船。” 书吏点点头。他看了看那方印,又看了看段盛身后的船。 “粮呢。” “船上。” “打开看看。” 段盛抬手。第一条船的舱板被掀开,里面是麻袋,麻袋里是米。书吏伸手抓了一把,米是好米,还带着一点潮气。 “三万石?” “三万石。” 书吏把文书还给他,让开了路。 船队进城,停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段盛让人给城里送了二十石米,说是“路上损耗,补给金州”。金州刺史很高兴,还请他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刺史问:“段判官,邓州那边怎么样?” “紧。”段盛说,“吐蕃的兵到了商州,邓州在练兵。” “商州?”刺史放下筷子,“商州离这里四百里。” “是。” 刺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段判官,你从剑南来,见过鲜于节度使么。” 段盛的手停了一下。 “见过。” “他怎么样。” “死了。”段盛说,“成都破的时候,他自刎了。” 桌上安静下来。刺史低下头,把碗里的酒喝了。 “那……成都现在是谁的。” “吐蕃的。”段盛说。 他放下筷子。 “金州的粮,还能撑几个月。” 刺史愣了一下:“段判官问这个做什么。” “问一问。”段盛说,“我在剑南,见过太多城,粮一断,城就开。” 第二天,船队走了。 十月十八,均州。 均州的关比金州严。守关的是一个都尉,姓王,四十来岁,在均州守了六年。他把文书看了三遍,又让人上船查了两条。 “三万石。”他说,“邓州要这么多粮?” “邓州在练兵。”段盛说,“山南东道要五万兵,粮不够。” “五万兵?”王都尉皱眉,“谁说的。” “襄阳来的令。” 王都尉看着他,看了很久。 “段判官。”他忽然说,“你的船,吃水太浅。” 段盛没有说话。 “三万石粮,一百二十条船,每条船装三十石,吃水该到这儿。”王都尉用手在船舷上比了一下,“你的船,只到这儿。差两尺。” 河风吹过来,船上的旗响了一下。 “粮呢。”王都尉问。 段盛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王都尉。”他说,“你在均州守了六年,见过吐蕃的兵么。” “没有。” “我见过。”段盛说,“成都城破那天,我在城头。吐蕃的炮打了两个时辰,城墙塌了三丈。鲜于节度使带五百人冲出去,没有一个回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的城墙,多高。” 王都尉没有说话。 “两丈六。”段盛说,“你们的兵,多少。” “三千。” “吐蕃到邓州,只要十天。”段盛说,“你守均州,守到第十天,邓州破了,你的后路就断了。” 王都尉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 段盛从怀里拿出另一卷纸,展开。 “吐蕃西川总督段盛。”他说,“带南诏兵三千,吐蕃轻骑一千。我来,不是为了打均州。” “那为了什么。” “为了路。”段盛说,“你的关,我不攻。你的城,我不进。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十日后,吐蕃大军从这条水路下来。”段盛说,“你把关上的门关着,把旗留着。让他们过去。过去了,你就是吐蕃的均州刺史。你不肯,我今日就进城。” 王都尉看着他,看了很久。 河上起了一层薄雾。船队在雾里,一条挨着一条,看不清有多少。 “你船上到底是什么。”他问。 “三千人。”段盛说,“都在这雾里。” 王都尉低下头。他的手在刀柄上松了,又握紧,又松开。 “某要一个凭据。”他说。 “什么凭据。” “你说十日之后有大兵下来。”王都尉说,“若没有呢。” 段盛从怀里取出一块牌子,递给他。那是一块铁牌,正面是吐蕃的雪山狮子,背面刻着字。 “拿着。”段盛说,“十日之后,你拿这块牌子去见达扎路恭。” “达扎路恭是谁。” “吐蕃的秦州王。”段盛说,“他认得这块牌子。” 王都尉接过牌子,握在手里,铁是凉的。 “段将军。”他忽然说,“某再问一句。” “问。” “你船上到底有没有粮。” 段盛笑了一下。 “有。”他说,“三千人的口粮,够吃半月。三万石,是我编的。” “那邓州呢。” “邓州不用我去。”段盛说,“邓州的人,会自己算。他们算完了,会自己开城门。” 他转身上船。 船队出关的时候,王都尉站在关上,看着那面唐旗一面一面从雾里过去。 旗是真的,旗上的人不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冲着船喊:“段将军!” 段盛在船头回头。 “你们的粮,从哪儿来?” 段盛没有答。他抬手指了指西边,那里是米仓山的方向,山在雾里,看不清。 船走了。 十月的汉水,水面上飘着枯叶,一条一条往下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