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建春门。
城楼上的鼓已经哑了。擂鼓的老卒倒在鼓架旁边,背上插着三支箭,手里还攥着半截鼓槌。城下堆着几百具尸体,大多是唐军,也有吐蕃的刀盾手——他们今天已经冲了七次,七次都被压了回去。城头的唐军用长矛往下捅,用滚木往下砸,箭壶射空了就从尸体上拔箭。箭杆拔出来带着肉渣,在衣甲上蹭一蹭,继续往弓弦上搭。 洛阳留守李若幽站在城楼的正门下,甲胄的右肩被流矢削去了一块铁片,露出底下的锁子甲,再底下是浸透血的衬袍。他身边只剩两个亲兵,一个断了左臂,一个瞎了一只眼。 “李忠臣的援军呢?淮西的兵呢?”李若幽盯着东面的官道,声音嘶哑。 瞎眼亲兵没有回答。他知道不会有回答。驿道被吐蕃的游骑切断了三天,信鸽放出去七只,一只都没飞回来。 城下,远处邙山的方向,鼓声响了。这一次不是吐蕃中军那种沉闷的牛皮大鼓,是更密集、更急促的小鼓点。紧接着,城墙上的士兵同时感觉到脚下的砖石在微微颤抖——那是数百匹马同时小跑踩在地上的动静。 李若幽伸手抓住垛口,探头往下一看。 吐蕃的步兵阵向两边裂开,中间露出一排青灰色的铁疙瘩。十二架配重投石机,每架的配重箱里装了至少三百斤石头,投石臂的梢头用铁链拴着,链头吊着黑黝黝的陶罐。陶罐用浸了油的麻布裹着,麻布被点着了,火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若幽的瞳孔猛地一缩。“震天雷——” “趴下!” 话音未落,十二架投石机同时甩出了长臂。十二个火球在空中划出十二道弧线,越过城墙,落在城头和城门后方。爆炸声连成一片,铁砂和碎铁片横扫了半条街。城门后面集结的两百多唐军预备队,在一瞬间被炸翻了一大半。有人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有人捂着肚子上的豁口,手指缝里往外冒血。没有受伤的人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眼睛被硝烟熏得睁不开,张开嘴想喊,吸进去的全是呛人的硫磺味。 建春门的城门是用整根铁桦木包的,外面钉着两层铁皮。七道横闩,每根都有大腿粗。李若幽正打算从城楼下去查看城门,第八声爆炸响了。 这一次炸的是城门本身。 三个震天雷几乎同时落在了门板中间,铁皮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木屑和铁片向城门洞里飞溅。里面的横闩断了四根,剩下的三根被炸得弯了,城门向内错开了半尺宽,外面的人一推就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 “堵门!堵门!”李若幽从城楼上冲下来,一脚踹翻了一个吓得往后缩的伙夫,“搬石头!把粮库的麻袋全搬过来!” 唐军拼了命把装满了麦子的麻袋往城门洞里塞。然而城外的投石机开始轰炸城墙的垛口,砖石一阵阵垮塌下来。缺口两侧的唐军被压得抬不起头,连弓都拉不开。 吐蕃的步兵阵动了。冲在最前面的是当年龟兹之战的百战老卒。他们根本不跑,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前排刀盾手用盾牌遮住胸腹,后排的长矛手把矛尖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整个阵型像一只慢慢收拢的铁刺猬。有几根箭从城头射下来,叮叮当当打在盾面上,连个停顿都没有。 “轰——!” 最后两根横闩被炸断了。半尺厚的铁桦木门板被后面的攻城锤一下撞开,门板砸在地上的巨响震得整个城门洞都在抖。蜂拥而入的吐蕃刀盾手在门洞的废墟上摔了一跤,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着后背冲了过去。 李若幽拔出横刀,横刀上已经砍了三个缺口。 “退守十字大街!”李若幽喊,“各曲曲长,带自己的人往十字街撤!用巷子堵他们!” 洛阳的巷战打了整整一天。唐军从建春门退到十字街,从十字街退到南市,从南市退到洛水浮桥。每一堵墙后面都藏着几个唐军,等吐蕃兵走过去就放冷箭,射完翻墙就跑。吐蕃人起先把每间屋子都搜一遍,后来索性不搜了,直接把震天雷往院子里丢。半条街半条街地炸,胡同里的木楼被烧着,火焰卷着黑烟往上蹿,遮蔽了半个洛阳的天空。 吐蕃的兵把院子里的木制廊柱拽倒,整排的房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垮塌下来。一个藏了六个唐军的小院,被两颗震天雷炸成了一个大坑,周围的院墙全倒了下来,把坑埋了大半。 李若幽退到南市时,身边只剩不到三百人。他的横刀换了两把,第三把也砍弯了。身边的那个瞎眼亲兵死在十字大街的路口,是被一箭射穿喉咙的。断臂亲兵在护着他往洛水浮桥撤的时候,被背后捅来的长矛钉在了烧焦的门板上。 南市的最南端,洛水浮桥的桥头。吐蕃的追兵从三条巷子同时涌出来,把最后几十个唐军围在了桥头上。李若幽浑身是血,靠着桥头的石狮子站着,刀尖拄在地上。 对面带队的吐蕃千户长勒住了马,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句:“李留守!降了吧!” 李若幽抬头看了一眼。洛水还在流,桥对岸的洛阳内城已经起了火,黑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他忽然笑了一下,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指了一下那个千户长。 “回去告诉达扎路恭——”李若幽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豫能不能守住扬州,我不知道。但洛阳,老子已经给他拖了二十三天。二十三天,够他把江防修三遍了。” 千户长沉着脸,把马鞭往前一挥。长矛从三个方向同时捅过来。李若幽没躲,也没挡,横刀往前猛劈了一刀,砍断了一根矛杆,另外两根捅进了他的胸膛和腹部。他仰面倒下,背靠在石狮子底座上,眼睛还盯着桥对岸那片烧红的天。 洛阳陷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