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
目光越过残破的御案,越过敞开的殿门。
死死盯向东宫的方向。
那是青铜双面镜所在的偏殿。
老朱的眼神里,刚才的暴怒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仙人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为何一针药救了大明两根定海神针?
为何非要让他看这本天书?
这根本不是在预言灾难。这是在指路!
老朱猛地拍了一把太师椅的扶手。
震得上面的茶碗盖子跳了一下。
“仙长这是在点拨咱啊!”
老朱声音发着抖。眼珠子亮得吓人。
“仙长把这大明的死局,硬生生给咱盘活了!”
他回想起那张写着“等价交换”的A4纸。
老朱咧开嘴。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
“要钱?要古董?好啊。”
他低声嘟囔着,像个算计到了天大便宜的老农。
“只要抱紧仙长这条大腿。拿死物换活命。咱大明,就能千秋万代!”
老朱猛地站起身。
一脚踢开挡路的天子剑。
他指着地上的朱棣。
“起来!别在这号丧了!”
朱棣哆嗦了一下。没敢动。
朱标赶紧弯腰,一把将朱棣拽了起来。
“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老朱冷冷地扫了朱棣一眼。
“滚去太医院包扎一下。明天,去东宫偏殿给仙人上香。磕够一百个头再滚回北平!”
朱棣如蒙大赦。
捂着流血的额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老朱转身,看向朱标。
“老大。脚怎么了?”他注意到了朱标地上的血脚印。
“没大碍。踩着木头了。”朱标把右脚往后缩了缩。
老朱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去传口谕。让锦衣卫把内库那几箱子宋代名画全搬出来。连夜给仙人送去。”
老朱眼睛眯了起来。
“仙长想要啥,咱就给啥。给到仙长不好意思不庇佑咱大明为止!”
……
同一时刻。东宫侧殿。
这是太子次妃吕氏的寝宫。
屋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青烟从铜鹤的嘴里袅袅升起。
吕氏坐在黄花梨的圆桌旁。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头上没戴几件首饰。
手里拿着一把金剪子,正在慢慢修剪桌上一盆名贵的兰花。
“咔嚓。咔嚓。”
剪断叶片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
她的脸色很白。不是脂粉的白,是那种透着焦虑的苍白。
这几天,她整宿整宿睡不着。
马皇后活了。太孙也活了。
这两个本该死在太医宣告里的人,竟然被什么狗屁神仙给救了回来。
吕氏咬着下唇。牙齿在嘴唇上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子。
她恨。
恨那个横空出世的仙人。恨太孙命大。
太孙要是不死,她的允炆,就永远只能是个不上不下的庶子。
更让她心慌的是,皇上今晚突然把燕王抓进了宫,还动了天子剑。
她本以为能借着燕王的事,在东宫搅点浑水。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小太监弓着腰,碎步溜了进来。
这是她安插在御书房外围的眼线。
“娘娘。”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
吕氏手里的金剪子停住了。
“说。御书房那边怎么样了?皇上是不是把燕王给杀了?”
她眼神里透着一丝期待。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脑袋贴着地砖。
“回娘娘……没杀。”
“太子爷赶过去了。死死拦住了皇上。”
小太监偷眼看了一下吕氏的脸色,赶紧接着汇报。
“奴婢听见皇上说……太孙活蹦乱跳的,大明江山稳固。燕王没了造反的借口,就给放了。”
吕氏的手猛地一抖。
“咔嚓”一声。
金剪子没剪到烂叶,直接把那一整株刚开花的兰花主茎,拦腰剪断。
花朵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她没看花。
太监的那句“太孙活蹦乱跳的”,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她的耳朵里。
皇上亲口承认了。大明的江山稳了,是因为太孙稳了。
那她的允炆算什么?
皇上甚至连提都没提允炆半个字。
吕氏握着金剪子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刺痛感传来,她却像没感觉一样。
她猛地抬起头。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
看向东宫主殿的方向。那是朱雄英的住处。
吕氏眼眶四周迅速泛起一圈充血的红色。
眼底的嫉妒和绝望,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直接烧红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