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手里的天子剑悬在半空。
剑尖离朱棣的脖子不到一寸。
冷风顺着破开的殿门灌进来。剑刃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老大,你松手!”
老朱双眼通红,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粗砂。
他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朱标死死抱着他的腰。十根手指抠进明黄色的夹袄里。指节绷得发白。
“你护着他?”老朱低下头。口水星子喷在朱标的乱发上。
“你看了仙人给的天书!这畜生以后要抢你儿子的皇位!”
老朱拿剑柄狠狠磕了一下朱标的后背。
“他要造反!咱今天不杀他,以后他就要杀你全家!”
“爹!你糊涂啊!”
朱标被磕得闷哼一声。硬是没松手。
他右脚刚才跑丢了靴子,光脚踩在碎木头茬子上。扎破了皮。
血丝顺着脚心渗出来,在地砖上踩出一个红印子。
他顾不上疼,借着老朱停手的空当,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朱标一瘸一拐地扑向那本掉在地上的《图解大明三百年》。
硬纸板封面上还沾着朱棣刚才喷出来的几点鼻血。
朱标用袖子胡乱擦掉血迹。
双手捧着书,翻开。纸页在夜风里哗啦啦作响。
“爹,您讲讲理。”
朱标捧着书,怼到老朱面前。气喘得像个破风箱。
“您看看书上是怎么写的。”
朱标的手指点在洪武十五年那一页。指甲用力刮着铜版纸。
“书上说,今年五月,雄英病死。八月,母后悲痛而亡。”
他停下来。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然后呢?儿臣因为他们接连离世,悲痛伤了根本,才会在巡视陕西后早早病死。”
朱标把书往往前推了一寸。
“儿臣死了。皇位空悬。这才轮到允炆那个庶出的顺位顶上。”
“老四不服允炆削藩,这才起兵。”
他一口气把这段逻辑全掰碎了,摊在老朱面前。
老朱愣住了。
手里的天子剑往下沉了半尺。剑尖磕在地砖上,砸出一溜火星。
“可是爹!”
朱标拔高嗓门。声音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带着回音。
“现在呢?仙人赐药了!”
“雄英刚才还在东宫偏殿吃那个叫辣条的吃食。母后今天早上喝了半碗小米粥。”
朱标眼睛发亮,死死盯着老朱。
“人都活了!源头没了!”
朱标转过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抖成一滩烂泥的朱棣。
“儿臣不用死了。只要儿臣活着,大明这把椅子就稳稳当当。”
他回过头,直视老朱的眼睛。
“借老四一万个胆子。他敢反吗!”
地上。
朱棣听到大哥这番话,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从地砖上撑起身子。
鼻血流进了嘴巴里。他“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手脚并用地爬到朱标和老朱跟前。
“爹!大哥说得对啊!”
朱棣嚎啕大哭。脑门重重砸在金砖上。“砰砰”直响。
“儿子只认大哥!大哥让我往东打蒙古人,儿子绝不往西看一眼!”
他扯住老朱的裤腿。眼泪糊了满脸。
“大哥只要在一日,儿子就是他手底下最忠心的一条狗。谁敢对大明不敬,儿子第一个咬死他!”
朱棣连磕了十几个响头。
额头磕破了。血水顺着眉毛往下流,糊住了右眼。
他胡乱抹了一把。睁着一只满是红血丝的眼,巴巴地看着老朱。
这哪还有半点未来永乐大帝的威风。
分明就是个被亲爹吓破了胆的年轻藩王。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朱棣粗重的抽噎声,和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叶沙沙声。
朱元璋胸腔里的那股邪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僵在原地。
视线从书页上的字,挪到朱标的脸上。
最后落在趴在地上的朱棣身上。
老朱脑子转得极快。
几十年的政治手腕不是白练的。刚才只是被“骨肉相残”这四个字冲昏了头。
现在被朱标一点拨。全透亮了。
是啊。
历史的轨迹,从仙人递过来那板白色退烧药开始。
就已经被彻底砸烂了!
既然大孙子不死。既然老大不用死。
那皇位传给谁,根本没有悬念。
雄英是嫡长孙。名正言顺。大明文武百官谁不服气?
建文帝?朱允炆?
老朱脑子里闪过吕氏生那个酸秀才孙子的模样。
成天只会抱着四书五经,说话细声细气。看着就让人心烦。
老朱嘴角扯了一下。
大孙子活蹦乱跳的。那酸秀才连个备胎都算不上了。
彻底没戏。
大明的江山,根本用不着交到那种软弱的废物手里去被老四欺负。
“当啷。”
老朱五指一松。
那把杀人无数的天子剑掉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老朱整个人像是脱了力。往后退了两步。
一屁股跌坐在那把完好的太师椅上。
他抬起粗糙的双手。揉了揉发僵的脸颊。
胡茬扎在手心上,有点疼。
老朱深吸了一口屋里冰冷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