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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城西校场。
天气冷。校场上的土冻了一层,踩上去硬。瞿能挑了十名铳手,都是快手,另十名是新铳。
瞿能的手还在抖——那是广西十年落下的毛病,天冷更明显。他把手笼在袖里,只伸出一根指头点着:
土墙上人形靶,高五尺。三十步。
旧铳十杆。
硝烟起来,白的一团,风一吹,散得慢。十声响,最后一声拖了半拍。
报靶的兵跑过去,喊:中三。
瞿能看了沙漏:一轮,二十息。
炸了几支。
一支。炸了护木,伤了一只手,不重。
朱允炆点点头。
新铳十杆。铳身嵌在榆木托里,铳口上头起了一个小尖。药是纸包的,兵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包,咬开,塞进去,通条捣三下,肩一顶,点火。
十声响,齐。
报靶的兵跑了半程就开始喊:中七!
沙漏:十八息。
五十步再来。
旧铳中一。新铳中四。
校场上的硝烟味还没散,混着灶上熬的炒米香。朱允炆站在靶墙跟前,看着那面土墙——上面坑坑洼洼,是历年铳子打的。
三十步,十发中三,变成十发中七。
一发之差,在战场上就是一排人。
郑赐。
臣在。
北平和京营,现在各是什么成色。
郑赐迟疑了一下。
京营火器装备率,一成。北平……三成。郑赐说,且臣前年听一个从北平回来的匠人说,燕王的铳,有托。
朱允炆转过头。
几时有的。
说是洪武二十九年。
那就是三年前。朱允炆把这个数字在心里翻了一遍。他改出来的东西,人家三年前就有了,是边军自己撞出来的——打猎、放哨、跟蒙古人碰上,一回一回碰出来的。
陛下,郑赐低声,臣以为,若匠户不逃,两年,京营可到三成。
两年。
朱允炆摇头:朕给你一年。
郑赐的手一抖。
军器监,明日立。朱允炆说,隶兵部,不隶工部。工部军器局照旧造,军器监验;监里另设一作,专造新铳,也归工部验。造的是一家,验的是另一家——造验分立,谁也别想自己糊自己。
臣,领旨。
定装药包、木托、准星、通条铜刷,四样,先造三千杆。开春之前,朕要看到三千杆新铳进京营,不是进库。
瞿能在旁边补了一句:陛下,铳到了营里,还得有人会放。臣拟个操法:三排轮放,前排放,中排装,后排备。
朱允炆说,你写进条陈,朕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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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三日,两件事同时到京。
头一件,燕王贺冬至的表。表是骈文,写得规矩,末尾附了一句:
臣棣闻朝廷设军器监,制器以利兵,甚盛举也。北平旧有习铸之匠,愿献二十名,赴京供役,以助成之。
第二件,沈拓的密报。
大宁。沈拓说,燕邸的使者,今年三入宁王府。宁王权,至今没有一字报到兵部。
朱允炆把那份贺表放下。
他拿起表纸,对着光看了看。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字是馆阁体,一笔一划都守着规矩。
献匠二十名。他念了一遍。
陛下,要不要——沈拓的手按在刀柄上。
朱允炆说,为什么不收。他送人来,朕就收。收了,安置在军器监,一人一间屋,出入有籍。
若是眼线——
是眼线也不要紧。朱允炆说,眼线看得见的,都是朕想让他看见的。他看得越多,朕越知道他想看什么。那二十个人的名字,到京一个一个报。朕要知道谁是真匠人,谁是匠籍里查无此人。大宁那三趟,你不要打草惊蛇,只办一件事:查宁王的书信,走的是哪条路。
臣领命。
朱允炆走到窗前。冬至前,日头短,申时末天就暗了。他想起陆七那双手,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铁屑和桐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