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漏风的那条线,朱允炆没让人抓。
兵部考成法拟好的第三日,他叫齐泰另拟了一份清查次序,写山东八卫在前,河南在后。这份次序压在兵部,只有三个人见过。
沈拓领命:盯着河南,看哪几个卫开始造新册。
抓一个人没有用。朱允炆说,朕要知道那条线通到哪。它在兵部,朕就治兵部;它通出京去,朕就跟着它走。
沈拓问:若它一直不动呢。
不动,也是一句话。朱允炆说,不动,说明漏的不是风,是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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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工部尚书郑赐带了一个人进文华殿。
那人五十来岁,走路一瘸一拐,右腿短一截。进来时,他先把右腿拖上来,再把身子挪过去,动作很慢,做完这三个动作才跪。
军器局铸铳匠,陆七。
腿怎么了。
回陛下,洪武二十七年,炸膛。
朱允炆点点头:炸膛的铳,一年几支。
郑赐接话:回陛下,旧例不计。臣核过军器局近三年的账:年造手铳一万二千支,回炉改铸的四千三百支,其中因炸裂、走火不可用者,六百余支。
一成三。
朱允炆看向地上那个瘸子。
陆七,你造了多少年铳。
回陛下,二十六年。臣的爹也是,臣的祖父也是。
那你说说,这铳的病在哪儿。
陆七抬起头。
他的手一直垂着,这会儿抬起来了一下——那是一双不像手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是铁屑混着桐油,洗不掉。左手小指是断的,断在第二个关节,接歪了。
回陛下,有三样。
头一样,药无定量。陆七说,如今装药,是拿勺舀。一勺三钱,可勺有深浅,手有轻重。舀多了炸膛,舀少了铳子落在三十步外,连狗都打不着。
朱允炆的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
第二样,无托。陆七说,铳是一根铁筒,长一尺二寸,重八斤。人是端着放,一只手托筒,一只手点火。端不稳。端不稳就没有准头。
第三样呢。
第三样,膛里清不净。陆七说,放一发,膛里就结一层药垢;放十发,膛里那层垢能有铜钱厚。垢厚了,铳子塞不到底,塞不到底就炸。可清一次膛,要拿通条捅半晌。
他说完,把手搁回膝上。
朱允炆看着那双手。
你说的三样,朕给你三样法子,你替朕试。
陆七抬头。
头一样,药不许用勺。用桑皮纸,一包三钱,包好,封蜡。一铳一包,放的时候连纸一起塞进去。
陆七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在心里算——这一条若可行,一军携带火药就不必再带勺、带药罐、带秤。
第二样,加托。用榆木,照着弩身的样,把铳嵌进去,头上一道箍,尾上一道箍。托抵在肩上,不用手端。
托抵在肩上,陆七慢慢说,那……准星?
铳口上头起一个尖,托后头开一个缺。尖、缺口、靶,三点一线。
陆七的手在膝上收紧了。
第三样,通条定尺寸,一伍给一把铜刷。放五发,刷一次。刷膛的工夫,算进操演里,不许省。
郑赐在旁边已经站不住了,往前半步:陛下,铜刷——铜贵。
一伍一把,一万铳是两千把。一把重三两,两千把是三百七十五斤铜。朱允炆说,朕给你。你拿江南清丈出来的商税补。
郑赐咽了一口。
朱允炆转向陆七。
今日三次,头一回。
陆七的气色,白。白里有一线赤,细,可是稳,像冬天铁炉子里那点不肯灭的底火。欲念那一句很短:
*——别让我儿子再造铳。*
他把明镜收了。
陆七,你儿子在军器局么。
在。十九了,跟着臣学。
学什么。
学化铜,看炉。
朱允炆沉默了一下。
朕给你一条:军器监的匠户,免其家二丁差徭,月粮加三斗。你儿子照学他的,可朕不要他去看炉。
陆七愣住了。
朕要他去学识字,学算。朱允炆说,造铳的人得会算。你这一辈是拿手量的,下一辈得拿数算。
陆七伏下去,额头抵着砖。他没有磕头,就那么伏着,肩膀一耸一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