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看见了。
朕不杀你。他说。
殿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也不废你。
翰林侍讲手里的象笏滑了一下,他伸手去捞,捞住了,帽子歪了。
朕给你四条。朱允炆说,头一条,护卫四千,尽数归五军都督府。荆州不需要四千兵,京营需要。第二条,岁禄一万石,减为三千石。第三条,你还叫湘王,赐第京师,不许归藩。第四条——
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好读书么。太祖御制文集,洪武二十年刻过一次,错字四百七十三个。朕给你二十个翰林,你领着校。校完一函,报一次。校不完,你就在京里住着。
湘王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恨。是空。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坐了很久,忽然被告知这屋子不是塌了,是还没塌。
陛下,他说,臣弟,是待罪之身。
待罪的人,校不了书。朱允炆说,朕不要一个待罪的湘王,朕要一个校书的湘王。你自己挑。
湘王的额头又落回砖上。这一次,肩膀塌下去了。
朱允炆看着那片赭色囚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是前世读到的:这位湘王,死后谥。朝廷给的恶谥,说他暴戾自焚。几十年后,改谥。一个死了的聪明人。
现在他还活着,头发只长回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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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朱允炆在文华殿见韩郁。
韩郁是七月的按问使,荆州勘报是他写的,写了十七页,结论两个字:查无实据。
你为湘王辩。朱允炆说。
臣不敢辩。韩郁说,臣只说,臣看到的。
朱允炆观他。
今日三次,第二回。
韩郁的气色,白。白里透出一缕赤,淡得像水洗过的布上还留着的红。欲念一句:*——愿陛下全亲亲之谊。*
他把明镜收了。
韩郁,你这份勘报,朕留中不发。
臣——
朕要你的名字记在档上。朱允炆说,往后有人问湘王为什么没死,就说是你查的。
韩郁磕了头,额头抵着砖,很久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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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朱允炆下了一道旨。
旨里说:宗室子弟,年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许入京就学,设宗学于国子监西厢,岁费六百两,由光禄寺支给。教官四人,从翰林院选。
六百两,折米六百石。
减掉湘王岁禄,一年省七千石。六百石出去,六千四百石还在。京营多收四千护卫,可战之数从三万变三万四。
这笔账,他算了两遍。
旨发下去,齐泰来谢恩,方孝孺没走。
方孝孺站在那儿,手里捧着那本《太祖御制文集》的目录,翻了两页。
陛下,他说,臣有一事不明。燕王七月廿八有牒到京,为湘王请命,词甚哀。陛下留中,未曾理他。今日又不杀湘王——臣以为,陛下是受了那道牒的劝。
朱允炆笑了。
希直,你过来。
他取出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记着七月十四荆州递铺扣下的三个人,和那一句话:*——太祖赐的那柄剑,还在不在。*
方孝孺看了很久。
他的手抖起来。不是怕,是气的。抖了一阵,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明里求情,暗里递刀。
他做的是对的。朱允炆说,换我,我也这么干。他要的是湘王死,死了他就有名;可他要湘王死,又不能自己说,所以要借我的手。他算错一步——他以为我会杀。
陛下不杀,他就没有名。
不止。朱允炆说,他七月的那道请命牒,朕明日明发。发到诸王府,一人一份。发的时候,附一句:燕王请全亲亲之谊,朕心嘉之。
方孝孺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明白过来。
陛下是要……把燕王那张纸,裱起来挂在他自己脖子上。
这话朕不说。朱允炆站起来,你写。
方孝孺这一回没有再引圣人。他只说了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