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西口的老槐树，是雾溪镇晚上最没人气的地方。

树老，枝枯，树下只有半块歪倒的石碑，常年没人打理。夜里更夫都绕开这段路走，说是这树下死过人，阴气重。

时烬蹲在石碑旁，等。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真的碎片——他贴着心口放着，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点温。另一样，是赝品。今早他从铁匠铺取回来的，照着真碎片的样子打的铜片，又用矿上带回来的那种暗红色土锈，仔细擦过，做旧做了一整夜。

做旧的活，是他前世就懂的手艺。修士修行，有“炼器”一途，造假做旧，是黑市里吃饭的本事。他前世化神圆满，见过无数真假难辨的器物，如今返过头来造假，比铁匠铺那点粗活，精细得多。

赝品和真品放在一起，不拿在手里掂，谁也分不出。可只要一碰，真品会“嗡”，会烫——那是认主的东西才有的反应。赝品不会。

他等的，就是这个“碰”。

二更天，铁鸦来了。只带了两个人，一个葛三，一个刀手。他站在老槐树十步开外，没有走近，先上下打量了时烬几眼。

“你就是那个从时家矿上回来的小子？”

“帮主。”时烬站起身，腰弯得很低，声音发颤，“小的……小的怕，才求老道牵线。求帮主罩着。”

铁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衣裳破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是个胆小的货。

他放下心来。

“东西呢？”

时烬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碎片。巴掌大，青铜质地，边角参差，上头刻着细密的日晷纹。月光落在上头，泛着一层冷光。

“帮主请看。这就是那块会认主的镜子碎片。”

铁鸦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碎片，那碎片忽然“嗡”了一声，微微一震。

铁鸦的手，缩了回去。

“怎么回事？”

“它、它认生。”时烬小声说，“认了主的东西，不让人摸。但让它干活，它灵得很——帮主要是不信，可以让小的当场试。”

“试什么？”

“小的听说，帮主手里有一批从矿上收的货。”时烬说，“矿下挖出来的东西，都有一种土腥气。这碎片，能认出来。帮主若是愿意，小的可以跟着帮主去一趟货仓，让它当场指认。指得准，帮主再谈价；指不准，小的分文不取。”

铁鸦和葛三对视一眼。

葛三微微点头。铁鸦便说：“行。你跟我来。要是敢耍花样，这老槐树底下，不差你这一具尸体。”

时烬连声称是。

铁鸦帮的货仓，在旧戏楼底下，挖出来的一间地窖。葛三提着灯在前面走，时烬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地窖里堆着不少东西。成捆的兽皮，几个大箱子，还有些铁器、陶器，都是来路不明的旧货。葛三领着时烬走了一圈，走到地窖最里面，指着一口上了锁的木箱。

“这口箱子里，是从矿上收的。你试试。”

时烬捧起碎片，装模作样地绕着木箱走了两步。碎片在他手里，忽然一热，朝箱子的方向轻轻倾了一下。

“帮主，就是这口箱。”时烬说，“矿下的东西，在箱子里。”

铁鸦盯着他，朝葛三努了努嘴。葛三掏出钥匙，打开箱子。

箱子里，码着一层干草。干草底下，是一只缺了口的黑陶罐。罐身上，粘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红色土锈。

铁鸦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三号井边上挖出来的。”葛三低声说，“当时收的时候，矿监赵那边的人说，井下的土，就这色。”

铁鸦亲自上前，把那只陶罐从箱子里抱出来。陶罐入手，比看上去沉，罐底一圈暗红土锈，像沁进去的。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潮土气，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味。确实是矿下的东西。

“这土色，我认得。”铁鸦把陶罐放下，“当年黑市上出过一批矿下的货，就这色。识货的人说，这种土锈，只有埋了千年的井底才有。”

他直起身，看向时烬。那眼神，像鹰盯上了猎物。

“你这碎片，除了认矿下古物，还能干什么？”

“回帮主，小的听说——”时烬压低声音，“矿下还有一批更好的东西，埋得深。这碎片，能指路。”

“指路？”

“它在矿上转一圈，哪儿的土底下埋着东西，它就朝哪儿亮。”时烬说，“小的不敢瞒帮主，小的在矿上的时候，偷偷试过——它朝三号井底下，亮过一次。”

铁鸦的呼吸，粗了一瞬。

三号井。他听矿监赵那边的人提过，那口井底下，埋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那批东西，值钱。

“你要多少？”他问。

“回帮主，三百块灵石。”时烬说，“或者，等价的情报。”

“三百块？”铁鸦嗤笑，“一块破铜片，你开三百块？”

“帮主，它认主。”时烬声音更低，“认了主的东西，换了人拿，就废了。除非按小的的法子，先‘养’三天，滴血认新主，才肯再干活。帮主若是强拿，拿回去就是块废铁。”

铁鸦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三百块灵石。铁鸦帮拿得出，但也不是小数目。他为了一块破铜片，要不要出这个血？

他在掂量。

就在这时，地窖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独眼龙那沙哑的嗓门：“铁鸦！你他娘的吃肉，也不说喊老子一声？”

铁鸦脸色一变。

独眼龙。黑市另一摊势力的头头，做旧书旧货的买卖，跟铁鸦帮抢过半条街的生意。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