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老道,是被人捞走的一条狗,还是一枚被人抹掉的子?
时烬站在黑木门前,看着那扇虚掩的门。他忽然想:老道背后那个人,既然能把老道从矿监赵手里捞出来,那他,会不会也知道,镜钮在时烬手里?
他压住心口的凉意,转身,往回走。
老道没回来。他背后那个人,也没露头。矿上那一摊子,井底那惨白的光,铜镜七年前的买主——这些事,一时半会儿,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老道被矿监赵扣下,不是“出远门”。可镇上传的,是“出远门”。
这说明,有人替老道平了这件事。谁平的呢?老道背后那个人。
那个人,能把手伸进矿上,能把老道捞出来,还能让镇上的人改口。那个人藏在雾溪镇的暗处,像一条躲在深水里的鱼,只露出一小截背鳍。
他又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
老道的摊子还在,黑木门还虚掩着,可老道不在了。这个镇子,看着还是老样子,可时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老道背后那个人,见过老道,也见过那个买主。他藏在这个镇子里,像一枚针,藏在一堆干草里。
时烬要找到那枚针。
他转身,往回走。
绕过雾溪镇,往天时山的路上,他碰见了阿福。
阿福赶着一辆空车,正往回走,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烬哥儿!你回来了!我还说,等你回来说一声,我去接你——你倒自己走回来了。”
“矿上没事了,就回来了。”时烬说。
“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阿福压低声音,“烬哥儿,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别急——”
“什么事?”
“时煜公子,”阿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前两天,在族里放话。说他听人说,后山矿上的账,乱得很,‘损耗’的数目大得离谱,账房上下,一个人都不能信。他要在族里请个话,派人去矿上,重新清一遍账。”
时烬的脚步,停了一下。
“还有,”阿福看着他的脸色,“他说……‘账房的账要查,账房的人,更要查。’烬哥儿,他是不是冲着你来的?你从矿上回来,他回头就去查矿上——他是不是想查你?”
时烬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天时山,没有说话。
山还是那座山,青的。天还是那片天,蓝的。可他忽然觉得,这座山,这片天,都像蒙了一层东西,薄薄的,看不透。
他见过太多人死,最后发现,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偷来的。
这句话,是他在矿上学到的。
矿上那些矿工,每天下井,每天活着回来,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庆幸。他们不喊苦,不喊累,因为他们知道——喊了也没用。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
他在矿上待了半个月,看够了这种“活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哑姑当年要捡回他,为什么她宁可用那点可怜的工钱,给他换一碗药。
因为活着,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贵到,有些人穷其一生,也只够买一口。
他把这句话,压在心底,像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不重,但它一直在那儿。
他在矿上,偷了半个月的命。现在,他回来了。可时煜那把刀,也跟着,伸了过来。
“阿福。”他说,“矿上的账,现在,是一本‘平账’。他要查,查不出什么。”
阿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时煜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阿福想了想,“他说,‘后山矿上,有的人,是该管管了。’烬哥儿,这话,听着怪吓人的。”
时烬没说话。他在心里,把时煜这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嚼了一遍。
“该管管了”——管谁?管矿上的人?还是管他?
时煜是筑基后期的天骄,嫡系,要风得风。他两次整时烬,一次盯梢,一次查哑姑。这次,他放出风声要查矿上——他要查的,从来不是矿上的账。
他查的是,他时烬,为什么在矿上待了半个月,还活着。
时烬忽然想起时煜第一次整他的时候,那张脸。那时时煜踩着他的背,笑着对他说:“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活法。”
那时他还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儿。
现在,他知道了。
“走吧。”时烬说,“回去再说。”
他扛着铺盖,往偏院走。
走到偏院门口,他看见哑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不是日晷。是一道弯弯的弧,弧的中间,断了一截。
像一条缝。
时烬站在她面前,看着那道弧,没有动。
哑姑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像有很多话要说。可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她伸手,指了指那道断开的弧,又指了指他,然后,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时烬蹲下来,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那条缝,断了。断的地方,在你心口。
他伸出手,把她画的那道弧,轻轻抹掉。
“娘。”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哑姑的嘴角,动了动。她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他低下头,让那只粗糙的手,落在自己发顶上。
天边,最后一缕晚霞,烧成了灰。黄昏的日晷,影子,又拉长了。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走的路,排了一遍:矿上的事,暂时了了。老道背后那个人,还藏在雾溪镇。三号井底的缝,还在等。时煜的刀,已经出鞘。
他还有一枚镜钮,一面残片,一本账,一张拓印,和一条缝。
路还长。他低着头,让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发顶,很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