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号井出事了。
时烬睡在矿工棚里,第一个听见的,是地底传来的那声闷响。不是塌方。塌方是轰隆隆的,连成一片。这一声,是闷的,沉的,像一座山,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个身。
紧接着,井口那边,传来一片惊叫。
时烬睁开眼,翻身下铺。他还没走到门口,矿工棚里的矿工们已经炸了窝,一个个光着膀子往外冲:“井塌了!井塌了!”
“不是塌方!”有人喊,“是井底冒光!冒白光!”
时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混在人群里,往矿场跑。远远的,就看见三号井口那边,乱成一团。矿监们举着火把,围在井口,火光里,映着一张张发白的脸。
他挤到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底,有光。
不是火光,不是灯火。是一种惨白的、冷的光,从井底最深处漫上来,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一口很深的井里,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他怀里的残片,烫得像一块炭。隔着衣襟,灼着他的皮肉。他攥住衣襟,指节发白。
“下去看!”矿监赵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下两个人,看看底下是什么!”
“赵爷……”没人敢动。
井底的光,又明了一次。这一次,光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只看见一道影子,在惨白的光里,慢慢地,转了一个身。
矿工们齐刷刷地退了两步。
有人低声说:“上回三号井冒白光,还是七年前。那时候,听说挖出了东西……”
“嘘!”旁边的人狠狠拽了他一把,“你他妈不要命了?”
说话的人立刻噤了声。
时烬站在人群里,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七年前,三号井也冒过白光。七年前,出土了七件器物,含铜镜一面。七年前,有个雾溪镇的人,出价买走了铜镜。
七年前的白光,和今晚的白光——是不是,同一件东西?
时烬站在人群里,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他盯着井口那惨白的光,心里,那张网,又紧了紧。
他想起那条缝。缝里的呼吸。他想起那把凿子。他想起那十一道划痕。他想——井底那条缝,是不是,裂得更大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线灰白。
他转身,逆着人群,往矿工棚走。
他走回棚里,把铺盖卷起来,系紧。
他卷铺盖的时候,手很稳。他没有回头看井口。他早就把要走的路,在脑子里走了几百遍了——什么时候走,从哪儿走,带什么东西,不带什么东西。
账本,不能带。带了,就是证据。他要带走的东西,都在脑子里:那本“损耗”账,那行“七件器物含铜镜一面”,那张拓印,那条缝。
身上要带的,只有三样:镜钮,残片,炭条。这三样,加起来不到一斤,却是他这一趟,所有的收获。
他把藏在铺板下的东西摸出来——炭条,拓印的木板,还有那枚,贴着心口放了一路的镜钮。他统统揣进怀里,把铺盖往肩上一扛,走出矿工棚。
他没有走矿场正门。他绕到矿场后头,从那条运矿石的野道上,一步一步,往山外走。
身后,三号井口的火光,映红了半片天。井底那惨白的光,一明一灭,像一只不闭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这一山的乱。
有人在他身后喊:“记账的!你跑什么!”
时烬没有回头。他走得更快了。野道两边的荒草,蹭着他的裤腿,露水打湿了鞋。
他走出矿场,走出那座山影。他扛着铺盖,走在晨风里。晨风很凉,带着露水和土腥味。他走了很远,走到那座山的影子,都小成一团了,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矿场还亮着火把。火光在清晨的白光里,淡成一片橘黄的晕。
他怀里的残片,已经凉下来了。像一枚安静的铁,贴着他的心口,睡着了。
他摸了摸衣襟下那块硬邦邦的东西,轻声说:“别急。会回来的。”
他转身,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
山还是青的。可他知道,山底下,有一条缝,缝里有呼吸,有光,有一面被拆散的镜子。
他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山没有回答。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
他继续走。
天,彻底亮了。
他没有直接回时家。他绕到天时山脚下,那条小溪边,洗了把脸。
溪水很凉。他把脸埋进水里,憋了很久,才抬起来。水珠子顺着他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衣襟下那块硬邦邦的东西,硌着他的心口。
他把镜钮摸出来,放在溪水里,洗了洗。水流过齿纹,把嵌在缝里的黑锈,冲出一道一道的纹路。
他握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怀里,起身,往时家的方向走。
回到时家,是两天后。
时烬没有先回偏院。他先去了一趟雾溪镇——他想打听老道的消息。黑市那条窄胡同,黑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老道的摊子还在,蹲在摊子后面的,换成了一个面生的瘦高个。
“老道呢?”时烬问。
瘦高个抬眼打量他:“道长出远门了。去哪了,没说。你是谁?”
“路过的。”时烬说。
他退出黑木门,站在胡同里,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上次来雾溪镇,是在去矿上之前。那时候,老道蹲在摊子后面,抱着酒葫芦,笑得满脸褶子,跟他说:“矿上那个账房,姓钱。”
那时候的老道,是个能算计的老骗子。

